午后的阳光穿过枫叶的缝隙,又透过绘有松鹤图案的障子纸,终于落入和室时,已变得温驯而柔和。光线在榻榻米上投出窗格整齐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线香清苦的余韵,混合着旧书页干燥的芬芳。
铃木伊泽端正地跪坐在矮几前。他穿着深蓝色小袖,那头即使在孩童中也显得格外醒目的赤橙色头发,此刻柔顺地贴在额前。
他面前摆着一碟羊羹和一杯冒着热气的麦茶,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的女佣身上。
女佣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灰色家政服。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面容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是比常人略浅的茶褐色,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沉静的温和,却又在深处藏着某种难以触及的疏离。
"小伊泽,姐姐今天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国王有一未嫁女,无子。
公主痴迷玫瑰,通令全国寻永不凋谢之玫瑰。
首富之子献上玫瑰钻石说: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首相之子献上人工玫瑰说:此花巧夺天工,胜似真花。
学士之子献上玫瑰诗画说:唯有艺术,可以永恒。
花匠之子献上最美玫瑰花说:世上本无永不凋谢的玫瑰,此花最是悉心栽培。
公主邀请花匠之子共进晚餐。
当晚,精心装扮的公主得到死讯:花匠一家均被烧死。
经首相查,元凶为首富之子,抄家。
公主不再痴迷玫瑰。
国王急病,学士密报国王,首相私藏抄家所得,获罪,处死,学士继任首相。
国王驾崩,公主继位为女王。
当夜,新任首相一家葬身火海。
女王自掌相权。
朝野传言,学士处心积虑布下连环阴谋终究遭了天谴,坏人有了文化更加可怕。
女王房间里摆放着玫瑰钻石、人工玫瑰、玫瑰书画。
没有一朵真正的玫瑰。
请问公主爱的是谁?】
故事在她的讲述中缓缓展开。每个细节都清晰分明,如同精心雕琢的寓言。当最后那句"没有一朵真正的玫瑰"落下时,和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蝉鸣。
"那么,"
女佣看向沉思的男孩,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伊泽觉得,公主真正爱的是谁呢?"
铃木伊泽蹙着小小的眉头,赤橙的眼眸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他想了很久,久到碟中的羊羹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光泽,才迟疑地开口:
"那个……公主爱的是花匠之子吧?"
——"为什么呢?"
女佣的声音很柔和,带着鼓励。
"因为……"
男孩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理顺脑海里那团复杂的线。
"公主不再喜欢玫瑰了……是在花匠之子死后。然后,她惩罚了害死他的人,又惩罚了后面那些……不好的人。最后她自己当上了女王。"
"她是在为花匠之子报仇,对吧?她当女王,是不是……就是为了保护花匠之子曾经喜欢的东西,不让坏人再毁掉?"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率,将"不再喜欢"等同于"哀悼",将"惩罚"等同于"正义的复仇",将"登上王位"等同于"守护"。
这是孩童世界里,关于爱与正义最朴素的理解。
女佣静静地听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男孩眼中那簇因自己的推理而微微发亮的,温暖的火光。
然后,她几不可闻地,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