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几乎不留痕迹。但里面夹杂的情绪却复杂难辨,有一丝怜惜,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更深邃的无法为孩童所理解的怅惘。
"小伊泽的想法,很温暖呢。"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先前的笑意已悄然隐去。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男孩柔软服帖的赤发。
"不过,姐姐看到的,可能是另一个故事哦。"
她的目光微微移开,仿佛穿透了绘有松鹤的纸门,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在想啊,公主爱的,或许从来就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她爱的,是‘玫瑰’所能带来的东西,首富之子的财富,首相之子的巧思,学士之子的才华,以及……花匠之子所代表的,那种最容易被利用和牺牲的‘纯粹心意’。"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将童话华丽的外衣层层剥开,露出内里冰冷坚硬的骨架。
"她从一开始想要的,或许就只是‘女王’的位置。但一个公主,如何能名正言顺地扫清障碍?她需要借口,需要棋子,需要流血。"
"于是,她‘痴迷玫瑰’。吸引来所有她需要的东西。财富、技术、舆论、以及一条最容易操控也最容易舍弃的‘人命’。"
"花匠之子的死,是扳倒第一个对手最锋利的刀;抄家得来的财富,是诱惑第二个对手最甜的饵;空出的权位,是驱使第三个对手最有效的鞭子。"
"让他们互相撕咬,彼此消耗,而她,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上一把,或者……点上一把火。"
她的叙述平铺直叙,没有刻意渲染恐怖,却比任何夸张的形容都更令人心底发寒。阳光依旧温暖,茶烟依旧袅袅,但和室之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意悄然弥漫。
铃木伊泽的表情完全怔住了。他小小的世界里,非黑即白的简单逻辑,被这番冰冷残酷的解读冲击得摇摇欲坠。
公主的形象,从为爱复仇的悲情英雄,轰然坍塌,化作一个在阴谋与血泊中徐徐走出的,微笑的魔鬼。
女佣看着他的表情,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重量。
"看,姐姐的想法,是不是很阴暗?"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
"果然,我跟小伊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呢。"
她不再多说,动作轻缓却坚定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矮几上几乎未动的茶点。铃木伊泽还僵坐在原地。那番话带来的冲击,远超过一个孩子能够轻易消化的范畴。
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以及更深层的,模糊的恐惧。
就在女佣的手即将触到门框时,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和未散的震惊:
"可是……姐姐,公主那样做……杀死了花匠,杀死了首相,还……那她不就是坏人了吗?是很坏很坏的人吧?"
女佣的脚步,在门边停顿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夕阳的余晖恰好从门楣上方的缝隙漏进一缕,斜斜地打在她清秀的侧脸上,将一半面容照亮,另一半则隐在渐浓的阴影里。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微微侧过脸。被光照亮的那只眼睛里,茶褐色的瞳仁映着金色的光点,却深邃得看不见底。她的声音很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却像最锋利的冰锥:
"如果你是那个花匠之子,对你而言,为你‘复仇’,替你‘惩罚’了凶手的公主,当然是天大的‘好人’,不是吗?"
她的语调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这句话在空气中激起的涟漪,然后用更轻、更缓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
"但,如若……"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时光与虚妄,落在了某个只存在于假设与隐喻中的点上。
"公主,是我呢?"
话音落下,如同最后一枚棋子叩响棋盘。
她没有等待答案,也似乎并不期待任何答案。说完这句话,她便平稳地拉开了和室的纸门。门外,是渐暗的走廊,光线昏沉,将她的身影迅速吞噬。
纸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严丝合缝。
和室里,重新只剩下铃木伊泽一个人,独自坐在那片逐渐冷却的夕阳余晖中。他张着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小小的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那个问题,像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幼小的心上。
过了许久,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线金光也从榻榻米上彻底撤离,他才恍然想起什么,朝着那扇紧闭的,再无动静的纸门,用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试探着问: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门外,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