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像是那种有人拿钝凿子在你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凿，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神经末梢上的痛。你的眼皮沉重，喉咙干涩发黏。

你花了大概十几秒才勉强睁开眼睛。

视野里首先出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浅灰色的，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角落蜿蜒至中央。

你眨了眨眼，缓慢地转动脖子。

你躺在一张不大的床上，被子是深蓝色的，有些皱，带着一股洗衣粉和木质香薰的气息。

总之，房间不大，还有些凌乱。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乐队海报，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你撑着手肘坐起身来。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一阵酸软从腰背蔓延到肩膀。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旧T恤，黑色的，正面印着某个你叫不出名字的摇滚乐队的Logo。你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已经干涸的墨水痕迹，不知道是怎么蹭上去的。

这是哪儿？

你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混沌的记忆中打捞一些线索。碎片式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车灯劈开夜色，轰鸣的音乐，艾莉森喊了一句什么，你攥着那枚耳钉，风灌进车窗吹乱头发……

然后你听到了一个声音。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

你循声望去。

艾莉森·卡特蜷在窗边的那张小沙发上，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

她的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还有些邋遢。沙发旁边的小几上，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蒂，旁边还放着一个空了的威士忌杯。

你看着她的睡相，混沌的记忆渐渐归位。

佐藤水树的别墅。地下收藏室。月宫菱的斧头。火焰与警铃。你赤脚跑过碎石车道，一头栽进艾莉森的车里。

然后呢？

然后艾莉森带你离开了那片山林。她没有直接把你送去某个地方，而是先停了车，从后备箱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让你换下那条沾满血迹的白裙子。她把那条裙子团成一团，塞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说"这个我来处理"。

再然后，她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你当时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术式反噬的余波还在体内肆虐，每根骨头都在酸痛，每寸肌肉都在颤抖。你本以为她会带你去某个安全的藏身之所，让你休息，让你恢复。

可她没有。

她带你去了一家酒吧。

你当时大概是用"你疯了吗"的眼神看着她。她只是耸了耸肩，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回住处也睡不着。反噬的疼痛会让你整夜清醒，脑子里会不停地回放今晚发生的一切。与其这样，不如去喝一杯，跳一跳，把那些多余的能量消耗掉。而且……"

她故意停顿，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了一下。

"如果明天他们真的找上门来，至少你今晚痛快过。"

那句话击中了你。

如果明天他们真的找上门来。如果明天你被捕，被遣返，被重新关进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如果明天是你最后的自由之日。

那么，至少今晚，你要痛快地活一次。

于是你去了。

那是一家藏在工业区深处的酒吧，外表毫不起眼，里面却人声鼎沸。灯光昏暗而斑斓，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透过鞋底，透过骨骼，一直震到心脏里。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酒精味，香水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夜晚的躁动气息。

艾莉森给你点了一杯酒。你不记得那杯酒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它入口甜腻，后劲却烈得呛喉。你喝完第一杯，她又点了第二杯。然后她拉着你挤进了舞池。

你不太会跳舞。你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跳舞"这个选项。但那一刻，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在拥挤的人群中，在昏暗斑斓的灯光下，你闭上了眼睛，让身体随着节奏随意摆动。

你没想过佐藤水树。没想过月宫菱。没想过地底密闭的收藏室，空无一物的玻璃罩，寒光刺骨的银针。你回避明天所有未知，回避落网的可能，回避自己早已无未来可谈。

你让自己淹没在音乐和人群里。

那种感觉很奇妙。快乐？兴奋？都没有。倒是有麻木地释放。像是把积压了四年给自己的压力，一点点地从肩膀上卸下来，丢进那片嘈杂的声浪里，任由它们被低音炮震碎，被汗水冲走。

你不记得自己跳了多久。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酒吧的。最后的记忆片段是艾莉森搀着你走出门，夜风迎面扑来，你踉跄了一步，被她塞进了车的后座。

再然后，就是现在。

你坐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头痛欲裂，喉咙干涩，浑身酸软，穿着一件不属于你的旧T恤，在一个不属于你的房间里醒来。

你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阵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你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走出卧室，经过一条短短的走廊，看到了一个简陋的浴室和一个小厨房兼客厅。客厅的茶几上也堆着书和杂志，还有几个空啤酒罐。

你走进浴室。

浴室不大，布置也很随意。镜子上溅了几点干涸的水渍，洗手台边散落着几样护肤品和化妆品，毛巾挂在钩子上，有些潮湿。

你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涌出来。你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意识稍微清晰了一些。你又洗了一把，用手指胡乱梳理了一下黏在脸上的头发。

你抬起头，看向镜子。

你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有一头红发。

不是那种低调深沉的酒红或栗红。而是那种张扬热烈的红色。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它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包裹着你的脸庞，映在你的瞳孔里。

你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眨了眨眼。

你抬起手，抓起一缕垂在肩头的发丝，拉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是红的。从发根到发梢，均匀彻底的红色。

你放下那缕头发，又看了看镜子。

红色。你的头发是红色的。

你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染过头发。

你努力回想，试图从昨晚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打捞任何与"染发"相关的画面。酒吧的灯光，舞池的人群，艾莉森递给你的酒杯……没有。没有任何与理发店，染发膏，或者任何与改变发色相关的记忆。

是艾莉森带你去的？你喝醉之后她带你去染的？可你完全不记得了。而且……你即使去染发也不会选择这种颜色。

你习惯了灰色，习惯了不引人注目，习惯了在人群中隐藏自己。红色太鲜艳了，太招摇了，太……不像你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站在镜子前，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