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日本。
这字眼撞进心底，掀起层层叠叠的思绪。
你想起的不是东京繁华的街道，不是涩谷拥挤的人流，不是任何旅游景点。你想起的是高专。那个被树林环绕的，古老的，带着木头和香火气息的校园。
训练场边的缓坡，夏日午后聒噪的蝉鸣，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食堂里永远煮得太软的米饭。
你想起了五条悟。他戴着那副墨镜，懒洋洋地靠在走廊柱子上，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甜点，看到你路过就扬起下巴喊你的名字。
你想起了夏油杰。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抬起头，朝你微微一笑，温和而疏离。
你想起了家入硝子。她坐在不远处拿着烟盒，日光落在她的短发上，抬眸望过来，笑意浅淡，疏离又妥帖，总能不动声色抚平你满身疲惫。
你想起了凌音纱织。她笑着喊你一起去食堂，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晃动，她看起来那么开朗，那么正常。
你想起了灰原雄。他总是充满干劲，总是笑着说"没事的"，"我可以的"。
你想起了七海建人。他沉默，可靠，过早地学会了用疲惫的眼神看待这个世界。
你想起了夜蛾正道。看似严厉和粗粝的身形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然后你想起了铃木伊泽。
你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右耳垂上的那枚银色十字架耳钉。
你专门为这枚耳钉打了耳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铃木伊泽把它送给你时说，这是"用来纪念的"。你没有问他纪念什么，你只是收下了它，在后来的某一天，为它打了耳洞，把它戴上了。
如今，六年过去，那枚耳钉依然在你的耳垂上，被体温焐得温热。它的纪念意义，终于在时间的沉淀中显现出来。
它所纪念的从不是某一帧定格的刹那，而是那段真切滚烫，伤痕与温柔并存，再也无从折返的旧日岁月。
"……没有想过。"
你最终回答。
"我觉得在这里也挺好的。"
你没有说谎。你在加州建立了自己的生活。你有艾莉森，有和泉哲，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住处。你不需要回到过去，过去也没有什么在等待着你……
但你的沉默，出卖了你。
和泉哲看着你，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开口了："我下周打算回一趟日本。"
你和艾莉森同时看向他。
"可能会待很长一段时间。我想我母亲了。她最近……身体不太好，虽然她总说没事，但我想回去看看她。"
这是一个充分的理由。他顿了顿，又开口："还有一个原因。我跟一个网友聊了一年多了。对方恰好是日本人，我们聊得很投缘，这次回去，打算见一面。"
艾莉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网友？！"
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和泉哲。
"男的女的？多大年纪？长得好看吗？你从来没提过你有一个聊了一年多的网友！"
——"女生。"
和泉哲被她的气势逼得往后靠了靠。
"年龄……比我小几岁。没见过照片，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没见过照片就聊了一年多？！"
艾莉森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这是网恋啊小金毛！"
——"不是网恋。只是聊得来。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仅此而已。"
"共同话题？什么共同话题能聊一年多还不奔现？"
——"音乐，电影，书……还有一些更深的东西。"
和泉哲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和她聊天的时候，我感觉很放松。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担心说错话。就是……很自然。"
艾莉森的表情从八卦的兴奋，变成了复杂的带着一丝认真的审视。她沉默了几秒，开口，语气难得地正经：
"沃尔特，你都快三十了。这几年我给你介绍了多少个不错的姑娘，你一个都没看上。我一直以为你是眼光太高，不想谈恋爱，或者说你是gay。但如果你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
——"我没有装着任何人。而且，我不是gay。"
和泉哲打断了她。
"我们只是网友。我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次回去见面，可能见了面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也可能……总之，在见面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而且，我是不婚主义者。这一点不会变。"
这个话题到这里，没有再深入下去。艾莉森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云层又合拢了，那束短暂的阳光消失了，天色重新变回均匀的铅灰色。咖啡厅里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和低低的交谈声，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声像雨滴一样轻轻落下。
"你呢？"
和泉哲转向你。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你沉默了很久。
艾莉森在旁边发出夸张的哀嚎："喂！沃尔特·和泉！你不要太过分！好不容易把这丫头捞出来养了六年，你说带走就带走？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和泉哲没有理会她的抗议，只是看着你，等你的回答。
"我……考虑一下。"
和泉哲点了点头，没有再催促。
艾莉森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数落和泉哲，说他"拐卖人口"，"拆散美满家庭"，"以后你回日本要是遇到帅哥谈恋爱了别忘了告诉我"。
你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杯壁，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雨水洗净的梧桐树上。
回日本。
你从未想过这个选项。但当它被摆在你面前时，你发现，你的心跳比你的理智更早做出了反应。
它在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