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刘老三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木凳上,凳子应声而碎,“你懂个屁!女娃子就是个赔钱货!生下来就是罪孽!进了塔,那是给她赎罪,是给她积德!下辈子说不定就能投个好胎,是个带把的!”
他的声音很大,似乎毫不避讳门外可能有人。在这个村子里,这套逻辑早已根深蒂固,成为了不容置疑的真理。
“可是……可是……”妇人泣不成声,身体抖得像筛糠。
“没有可是!”刘老三一把从她怀里夺过婴儿,看也不看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赶紧把血污收拾干净,别让人看了晦气!”
“不要——!”
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上去想抢回孩子,却被刘老□□手一巴掌扇倒在地。
“贱货!敢坏了祖宗规矩,连你一起扔进塔里!”
刘老三骂骂咧咧地抱着婴儿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妇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迹,缓缓流下。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苏清砚站在门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但从未见过如此麻木、如此残忍的“生离”。这不是意外,不是天灾,这是一场被制度化、被合理化的谋杀。
她不能再等了。
就在刘老三离开后不久,苏清砚看到另一个女人从隔壁屋里走了出来。那是个年轻些的媳妇,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着村子的另一头走去。
苏清砚犹豫了一下,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跟着那个媳妇,穿过几条泥泞的小巷,来到了一户看起来稍显殷实的人家。院子里站着几个女人,都穿着大襟袄,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
那个端米汤的媳妇一进门,就有人迎了上来,接过米汤,低声嘱咐了几句。苏清砚趁着她们不注意,混在了人群的最后面,跟着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气氛很奇怪,压抑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喜庆”。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点着几根红烛,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送子娘娘”画像。
“哟,这不是老四家的吗?怎么,又怀上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苏清砚抬头,看见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子,颧骨高耸,眼神刻薄,正上下打量着她。
“我……我……”苏清砚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她这身板,”另一个女人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怕是也不好生养。这年头,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在村里可抬不起头。”
“就是,”那刻薄婆子冷哼一声,“不过嘛,既然是外乡来的,又迷了路,也算是有缘。正好,今晚塔里要‘开荤’,缺个端茶倒水的,就让她去帮帮忙吧。也算是积点阴德,说不定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苏清砚心中一凛。她们这是要把自己当成“外乡来的媳妇”,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意使唤的劳动力。
她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我听各位婶子的。”
她需要这个机会。
很快,她被安排了一个任务:跟着阿禾,去给石塔送“清汤”。
当苏清砚听到“阿禾”这个名字时,心脏猛地一跳。她终于要见到那个关键人物了。
阿禾就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像一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小草。
她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瘦小得可怜,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她的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看不到任何光彩。
最让苏清砚心惊的是她的走路姿势。
阿禾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僵硬和迟缓,膝盖微微弯曲,身体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承受来自上方的重击。
她的肩膀高高耸起,脖子缩着,整个人的姿态都透露出一种长期生活在极度恐惧和压迫下的卑微与麻木。
她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着浑浊的米汤,散发着淡淡的馊味。
“阿禾,”刻薄婆子厉声喝道,“带这个新来的去塔前送汤!手脚麻利点,别磨蹭!”
阿禾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刻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道:“是,王婆。”
说完,她便提着桶,转身往外走,全程没有看苏清砚一眼。
苏清砚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从院子到后山石塔的路,她们已经走过一次。但这一次,苏清砚的心境完全不同。
一路上,她们遇到了不少村民。有男人,也有女人。
那些男人看到她们,眼神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审视和轻蔑,仿佛她们不是人,而是两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偶尔爆发出一阵粗俗的笑声,话题似乎总离不开“塔”和“生儿子”。
而那些女人,则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她们低着头,匆匆地从苏清砚和阿禾身边走过,不敢与她们有任何眼神接触。她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恐惧和顺从。有些人甚至看到阿禾时,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瘟疫。
整个村子,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恐惧所笼罩。而这种恐惧的源头,就是那座矗立在山腰的黑石塔。
苏清砚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女人,无论老少,在经过通往石塔的那条小路时,都会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加快脚步,仿佛那座塔是什么洪水猛兽,看一眼都会招来灾祸。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