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偷懒!我马上就去送汤!别打我!别把我扔进塔里!”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双手抱着头,身体瑟瑟发抖。
苏清砚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阿禾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族老,也不是那个冷酷的守塔人。她慢慢放下手,眼神里的惊恐逐渐被迷茫所取代。
“你是……昨晚那个姐姐?”阿禾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是我。”苏清砚温和地说,“我叫苏清砚。我不会伤害你。”
阿禾警惕地看着她,身体依旧紧绷着:“你……你来干什么?王婆说,你是外乡来的,不懂规矩,会招来灾祸的。”
“我就是来教你规矩的。”苏清砚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牛角梳,“我看你的头发打结了,很难受吧?我帮你梳梳头,好不好?”
阿禾愣了一下。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帮她梳过头。村里的妇人们见到她,要么嫌弃地吐口水,要么狠狠地推搡她。梳头?那是只有那些被宠爱的女娃子才能享受的待遇。
“不……不用了……”阿禾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觉得自己不配。
“听话。”苏清砚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动作却很轻柔。她伸出手,轻轻拉过阿禾的手,让她重新坐好。
阿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低下了头。
苏清砚坐在她身后,将护发精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均匀地涂抹在阿禾干枯的头发上。
指尖触碰到阿禾头皮的那一刻,苏清砚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顺着指尖钻进了心里。
那是——记忆。
画面一片模糊,紧接着是剧烈的摇晃。
大雪纷飞。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被包裹在一块破布里,扔在雪地里。她的哭声微弱得像是一只小猫,很快就被风雪淹没。
一双粗糙的大手捡起了她。那是老村长。他看着这个女婴,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算计。
“这丫头命硬,没冻死。留着吧,给塔里当个引子。”
画面一转。阿禾三岁了。她因为打碎了一个碗,被一个老妇人按在雪地里跪着。
“你是个罪人!你娘生你难产死了,你爹把你扔了!你活着就是赎罪!你知道不知道!”
老妇人的声音尖锐刺耳,伴随着耳光声,一下下抽在阿禾稚嫩的脸上。
“你是赔钱货!你不配吃饭!你不配穿衣!你只配伺候塔里的贵客!”
画面不断跳跃。
五岁,阿禾
第一次被带去黑石塔。她看着那个守塔人把一个还在啼哭的婴儿扔进塔里,吓得尿了裤子。
十岁,阿禾开始独自送汤。她看着那些曾经和她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一个个被家人抱走,再也没有回来。
十三岁,阿禾生病了,高烧不退。族老说要把她扔进塔里“祭塔”,是她跪在地上磕了一百个头,发誓以后会更听话,才被留了下来。
无数个日夜,她听着塔里的哭声入睡,看着那些被遗弃的婴儿死去。她麻木了,她告诉自己:她们是罪人,我也是。我们都不该活着。
但每当深夜,她都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出这座大山,飞向一个没有塔、没有哭声的地方。
可是醒来,只有冰冷的柴房和那桶永远送不完的米汤。
苏清砚猛地收回手,眼眶微红。
她终于明白了阿禾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不是天生的麻木,而是后天被一点点碾碎了希望后的绝望。
阿禾不是不想反抗,她是不敢。
在这个村子里,反抗的代价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被遗忘”。
“疼吗?”苏清砚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拿起牛角梳,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梳理着那些纠结的发丝。
阿禾没有感觉到苏清砚的异样,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低声说:“不疼。习惯了。”
苏清砚的手顿了一下。
“阿禾,”苏清砚一边梳,一边轻声问,“你恨那座塔吗?”
阿禾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姐姐,别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会被听见的。会被扔进塔里的。”
“谁会被扔进去?”苏清砚追问。
“乱说话的人。”阿禾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塔里的贵客不喜欢不听话的人。李爷说,以前有个女人,也是外乡来的,她想让塔倒了,结果……结果她就被塔吃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苏清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女人……难道就是银簪的主人?就是外婆故事里的那个“逆女”?
“阿禾,”苏清砚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阿禾的眼睛,“那个女人,是不是也有一根这样的簪子?”
她从怀里掏出那根刻着“逆”字的银簪,递到阿禾面前。
阿禾看到银簪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往后一缩,撞到了身后的墙壁。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这是……这是‘那个女人’的东西!是邪物!是招灾的!”
阿禾捂着耳朵,拼命地摇头:“快收起来!快收起来!要是被李爷看见,你会死的!我也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