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粘连在伤口上,撕扯下来时,沈令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苏清砚的动作很轻,每撕一下,都要停顿片刻,等沈令微缓过气来。
当最后一层布条被取下时,沈令微的那只脚终于重见天日。
那是一只原本应该健康、有力、能跑能跳的脚。
但现在,它却伤痕累累,畸形扭曲。
苏清砚看着这只脚,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她抬起头,看着沈令微,
第一次用如此严肃、如此坚定的语气说道:
“令微,你看清楚。”
“这双脚,生来是为了走路的。”
“是为了带你去看山外的风景,去走你想走的路,去踏你想踏的土。”
“它不是为了被折断,不是为了被塞进这小小的鞋子里,做一个供人赏玩的摆设!”
沈令微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脚。
那是她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脚。
以前,嬷嬷告诉她,脚越小越好看,越小说明越有福气。
她以为,这双脚的价值,就在于它的“小”。
但现在,苏清砚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认知。
“可是……嬷嬷说……”沈令微的声音还在颤抖,“不裹脚,就是大脚婆,会被人笑话,嫁不出去……”
“那就别嫁!”
苏清砚厉声打断了她。
“为什么女人活着,就一定要嫁人?”
“为什么女人的价值,要靠一双脚来定义?”
“令微,你读过书,你知道花木兰,你知道梁红玉。”
“她们裹脚了吗?”
沈令微愣住了。
花木兰替父从军,梁红玉击鼓退金兵。
她们是英雄。
没人会在意她们的脚大不大。
“外面的世界,很大。”苏清砚的声音柔和下来,“那里的女子,不裹脚,不缠胸。她们骑马、射箭、经商、做学问。她们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大地。”
“你不想去看看吗?”
沈令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
她做梦都想。
可是……
“可是我已经裹了……”沈令微绝望地看着自己肿胀的脚,“骨头已经弯了……回不去了……”
“回得去。”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如铁。
“只要你想,就能回去。”
“骨头断了,可以养。心若死了,就真的废了。”
“今晚,那些姐姐们回来,不是为了吓你。”
苏清砚指了指门外。
“她们是来求你的。”
“求你替她们活下去,替她们走出这栋楼,替她们看一眼那个不用裹脚的世界。”
门外,风声呜咽。
那些女鬼的脚步声似乎又回来了,在走廊里徘徊,久久不愿离去。
沈令微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门外。
她的眼神中,恐惧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和……愤怒。
“姐姐……”
沈令微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
“如果……如果我反抗,我会死吗?”
“可能会。”苏清砚没有骗她,“但如果不反抗,你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沈令微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脚,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抓住了床单。
“我不想死。”
她轻声说道。
“但我更不想……变成她们那样。”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女鬼的“哒、哒、哒”,而是活人的脚步声。
沉重,有力。
“开门!都开门!”
是张嬷嬷的声音。
“今晚阴气重,怕有东西作祟。我来检查一下裹脚布,谁要是松了,我就给她重新勒紧!”
沈令微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把脚缩回去。
苏清砚按住她。
“别怕。”
苏清砚站起身,挡在床前。
“有我。”
门被一脚踹开。
张嬷嬷提着一盏灯笼,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怎么有股臭味?”
张嬷嬷皱着眉,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令微的脚上。
那一层层被剪开、散落在床边的裹脚布,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令微!”
张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灯笼重重地顿在地上。
“谁让你拆的?!”
“谁让你拆的?!”
张嬷嬷的厉喝声像是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卧房内炸响。
灯笼昏黄的光影在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将她的表情映照得如同厉鬼般狰狞。
沈令微浑身一颤,原本因为苏清砚的话而刚刚燃起的一丝勇气,瞬间被这巨大的恐惧击得粉碎。
她下意识地缩回脚,双手慌乱地抓起散落在床边的裹脚布,拼命地想要将那刚刚重见天日的伤脚重新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