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我……我没有……”
沈令微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是……是布条自己松了……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她在撒谎。
拙劣的谎言。
但这是她本能地自我保护。
她不敢承认。
承认就意味着反抗,反抗就意味着惩罚,而惩罚……可能是死。
苏清砚站在床边,冷冷地看着张嬷嬷,身体微微侧移,挡住了嬷嬷看向沈令微伤脚的视线。
“嬷嬷,”苏清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力道,“沈小姐今日发了高烧,脚肿得厉害。若是再勒紧,只怕这双脚就要废了。到时候,老太太怪罪下来,您也不好交代。”
张嬷嬷眯起眼睛,目光在苏清砚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冷哼一声。
“你个外来的孤女,懂什么规矩?”
她提着灯笼走近几步,那股混合着烟草和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脚肿了才要勒!不勒怎么定型?不勒怎么能把肉挤掉?”
张嬷嬷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沈令微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从脚上拉开。
“松开!”
沈令微惊恐地尖叫,拼命挣扎,“嬷嬷!疼!真的好疼!我不裹了!我不裹了!”
“不裹?”
张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抖动着,“进了这阴楼,由不得你不裹!大脚女人,那是下贱货!你是书香门
第的千金,难道想以后去给挑夫当婆娘?”
她猛地一用力,将沈令微按回床上。
“按住她!”
两个仆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沈令微的肩膀。
“不要!不要!”
沈令微哭喊着,目光绝望地看向苏清砚,“姐姐!救我!姐姐!”
苏清砚的手指紧紧扣住袖中的银簪。
只要她出手,这银簪的寒气足以瞬间冻住这几个凡人。
但她不能。
在这个副本里,过早暴露超自然的力量,只会引起更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触发必死的规则。
她必须用凡人的方式,去对抗这凡人的恶。
苏清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了张嬷嬷面前。
“嬷嬷,”苏清砚直视着张嬷嬷那双浑浊的眼睛,“老太太让您教出最完美的绣鞋,不是让您教出一具尸体。今日若是把她弄残了,这封足礼怎么办?李员外家那边怎么交代?”
提到“李员外”和“封足礼”,张嬷嬷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她的软肋。
她是这绣楼的执行者,也是这规矩的维护者。她的一切行为准则,都是为了符合那个所谓的“完美标准”。
“今日先饶过你。”
张嬷嬷松开手,厌恶地看了一眼沈令微那只红肿的脚,“但这布必须缠上。若是明日消了肿,这脚形走样了,我就把你的脚趾一根根掰断!”
她抓起地上的裹脚布,狠狠地甩在沈令微脸上。
“缠上!自己缠!”
说完,她带着仆妇转身离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沈令微瘫软在床上,脸上还留着布条勒出的红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苏清砚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裹脚布。
那布条上沾着沈令微的血和脓水,冰冷而僵硬。
“令微……”苏清砚轻声唤道。
沈令微没有反应。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着苏清砚,眼中满是恐惧和自责。
“姐姐,对不起……”
她哽咽着,“我……我刚才真的想反抗的。可是……可是嬷嬷说得对,我是大家闺秀,我不能做大脚女人……”
“那是骗你的!”苏清砚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不是骗我的!”沈令微突然激动起来,她猛地坐起身,指着自己的脚,“你看这双脚!如果不裹,它就是怪胎!就是畸形!嬷嬷说这是福气,是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我爹爹是读书人,他最重规矩,如果他知道我不裹脚,他会打死我的!”
“你爹爹?”苏清砚冷笑一声,“他把你送进这鬼地方,是为了让你活,还是为了让你去死?”
沈令微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令微,”苏清砚坐在她身边,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怕。从小到大的教导,让你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你觉得如果不裹脚,你就不是女人,就没有价值。”
“可是,谁定义了女人的价值?”
“是因为脚小,你才珍贵吗?还是因为你本身,就是珍贵的?”
沈令微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
“我不知道……”她喃喃自语,“我只知道,我不裹脚,我就活不下去。外面的人都会笑话我,会指指点点……”
“那就让他们指指点点!”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只要你走得稳,站得直,谁敢笑话你?”
沈令微看着苏清砚,眼中的恐惧依然深重,但那颗被苏清砚种下的种子,并没有因为这恐惧而死去,反而在黑暗中悄悄扎下了根。
夜深了。
沈令微重新缠上了裹脚布。
这一次,是苏清砚帮她缠的。
苏清砚缠得很松,在布条和脚之间留出了一丝空隙,那是生存的空间。
但即便如此,那种钻心的疼痛依然让沈令微彻夜难眠。
“疼……姐姐,好疼……”
沈令微缩在被子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冷汗浸湿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