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见他久久凝望着自己，眉眼微弯，语气温柔似水：“哥哥一直盯着我做什么？自打来到盐州，也就今日上午稍稍分开片刻，难道才隔这么会儿，哥哥就...”

“并非如此。” 陈巽栎连忙回过神，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只是听你一口一句哥哥，倒让我想起年少时，家中最小的弟弟。”

“哦？”

陈巽栎被他看得窘迫，终究缓缓道出了尘封多年的往事。他家中本有六兄弟姐妹，父母都在盐场做苦力，终日辛劳。他生来容貌俊秀、天资聪颖，全家便倾尽所有供他读书。十岁那年，父亲骤然劳力尽失，家中本就拮据，偏又遇上最小的弟弟染了重病，无钱医治。走投无路之下，父母忍痛将容貌出众的他卖入情逸馆，换来银两治病。可终究没能留住幼弟性命，连卖他的银钱也尽数耗尽。

往后日子愈发难熬，父亲缠绵病榻，无奈之下，又将余下一双弟妹转卖进风月场所。奈何弟妹相貌平平，没多久便被辗转倒卖。短短一年光景，最后送回来的，竟只有两捧冰冷骨灰。

鼎辰国有旧规，年幼夭折孩童，尸骨必要送归父母身边，不然魂魄会纠缠离世时近身之人。可送回的竟是骨灰，而非全尸，家人心中皆生疑。可怜弟妹，恐怕是被辗转卖到了那骇人食人宴席之中，成了牺牲品。

这些深埋心底、从不轻易与人言说的疮疤，不知为何，今日竟毫无保留，尽数说给了子颜听。

“哥哥如今衣锦还乡，可还有亲人在世？”

陈巽栎眸色黯淡，轻轻摇头：“早就都不在了。如今我留在盐州为官，只想尽力庇护这些流离失所的故国之人，只是不知神守，肯不肯助我一臂之力。”

“只要是哥哥所愿，子颜定然帮你。”子颜刹那间便懂了陈巽栎的心意。他此生早已无别的念想，为惨死的弟妹报仇只是其一，更多的，是想护住盐州流离失所的同胞，亦是为了心底那个“他”。

“哥哥幼年虽命途坎坷，好歹也曾有过阖家相伴的时光。不知巽栎哥哥，可愿意把我当作你自己的弟弟？”

陈巽栎一怔，连忙摇头：“神守不是还有亲人在淳州吗？”

“我不过是覃家养子，自出世起，便无父母。”

望见陈巽栎眸底翻涌的心疼与悲戚，子颜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面颊：“都跟哥哥说过多少次了，我也是有名字的人，往后在我跟前，不许再一口一个‘臣’。”

始作俑者尽数立于堂下，盐州各大商贾世家齐聚一堂。

按理服食邪祭之物，身上本该并无异状，可子颜凝神望去，竟有十数人周身萦绕着淡淡妖气，已然被邪法暗自标记。果然世间从无白得的便宜，献祭杀生，终究要付出代价。

这些盐商世家，祖上大多源自东方辟暨国，世代传承，扎根盐州数十代。迁居此地后，族内一向固守内婚旧俗，不与祗项百姓混居通婚。年家亦是这般规矩，只是百年前家道中落，恰逢鼎辰国战败、战俘被流放盐州做苦役，便急于攀附鼎辰权贵，借姻亲稳固根基。

子颜目光扫过人群，一眼便望见了年奕璇。

他早已暗中传讯神宫弟子，牢牢盯住那几名身带妖气之人，但凡牵涉食童秘事，他一个都不会姑息放过。

一众世家族人齐齐躬身行礼，叩首落座之余，皆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瞄上座。少年容颜冠绝世间，风华无双；下首陈巽栎身着浅绯锦袍，温润端凝。一蓝一绯，相映而立，便是城外烂漫春景，也不及二人半分姿色气度。

左侧落座的陈又慎轻咳一声，笑着开口：“好了，都看够了便安分些。巽栎，你来为神守逐一引荐各家主事吧。”

子颜默然不语，陈巽栎与他早已心意相通，不多赘言，只平静报出十几家世家名号，引荐而过。

宴席间珍馐罗列，子颜却始终未曾动筷。商会首领躬身近前，殷勤介绍新呈上的素点何等珍稀难得，他也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神色淡漠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