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众人倍感尴尬，每每皆是陈巽栎从容出言解围。他心底通透，自然明白子颜这般冷淡，是另有深意。

晚宴过半，佳肴撤下，舞姬缓步入场。贺首领正要开口夸赞舞姬乃是盐州绝色，话音未落，上座的子颜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冷冽：“贺首领这番用意，我倒是看不懂了。你们明知我此番前来，是为收回玄武神庙主事之权，神宫规制早定，神守一生不得婚嫁情恋，你们偏偏摆出这般艳舞宴席。是觉着我年纪轻、阅历浅，特意设局引诱我吗？”

一旁的陈又慎瞬间听懂了子颜的弦外之音，当即面色一沉，厉声呵斥：“简直胡闹！我早就说过，神守心性高洁，绝非京中那些耽于声色的权贵可比。你们这般刻意安排，是想触怒天威、引来圣上震怒吗？”

贺首领故作惶恐，慌忙带着满堂商贾齐齐跪地请罪。

子颜目光冷扫众人，再度开口，字字分明：“国舅怕是还不知道，午后盐州刚闹出商贾聚众械斗之事。这边又大摆筵席，刻意献艳，莫非是想试探我不成？”

“巽栎，竟有此事？盐州素来安稳多年，怎会有人胆敢在神守亲临之时，公然寻衅闹事！”

说罢陈又慎放缓语气，柔声哄劝子颜：“子颜莫动气。既然这几家世家今日全员到齐，倒也正好，索性就地彻查一番，也好肃清盐州风气。”

子颜冷冷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看他们哪里是来赴宴，分明是来看我的笑话。依我看，皆是常年勾结作恶、老吃老做。我可不是泾阳那些顾及世家颜面、处处和稀泥的。来人！将在场所有人逐一盘查审问，不把事情交代清楚，谁也不许脱身离开！”

“多谢。”

府尹话音刚落，正要唤一声神守大人，子颜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柔软地望着他，陈巽栎只得顺着改口：“子颜。”

“哥哥从前，怕是苦于没有实证，才不敢贸然向那些世家买家追问底细吧？” 子颜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甜糕慢慢吃着，神色闲散自然。

陈巽栎低头看向案上备好的宵夜，荤素俱全，分明是早已为他特意安排妥帖。他心里瞬间了然，今晚宴席上那场发难、借机扣下所有商贾，从头到尾都是子颜一早布好的局。可他仍有疑惑：就算有神守身份出面，为何查这件事依旧这般棘手艰难？

“神代岁月太过久远，太多秘辛早已湮没无人知晓。” 子颜缓缓开口，“食人邪俗自古便有，偏偏只在盐州能起效盛行。我来这几日暗中探查，始终摸不到根由，只能把所有沾过此事、涉过其中的人逐一排查，总有能撕开缺口的一刻。”

“王旗设下的私宴，必定和食童献祭脱不了干系。我也猜想过，他背后的组织，说不定牵扯到辟暨国莽羽神宫。也正因玄武神宫未曾回归，从前才不敢深究触碰。”

“那些商贾买家，早已被人暗中施了迷术。” 子颜道，“今日就算神宫弟子挨个盘问，也问不出半句实情。但只要查实谁赴过王旗的私宴、参与过其中，便是确凿把柄，足以一一锁定。”

陈巽栎正要再追问后续打算，话到嘴边刚起个头，子颜却忽然起身，伸手拉住他，要一同前去沐浴更衣。

陈巽栎瞬间耳根涨得通红，局促地不肯动身。

子颜看着他窘迫模样，忍不住轻笑：“说好把我当亲弟弟看待，哥哥还害羞什么？”

陈巽栎心头纷乱翻涌，暗自思忖：在他心里，难道家人手足，真的比世间一切都要紧吗？

看着少年全然依赖、真心把自己当作长兄相待，拉着他细细问询喜好脾性，他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慌乱。又不由暗自发问：倘若没有心底那个执念之人，自己会不会，当真动心喜欢上这个少年？

子颜挨着他躺下：“哥哥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的旧事吗？说给我听听好不好。我生来无父无母，从来不知亲情是什么滋味，也不懂手足相伴是何种暖意。看着旁人阖家团圆，心里总是羡慕得很。若是你真是我亲哥哥，那该多好。”

他就这般安然靠在身侧，眉眼澄澈，是啊，他本来就是十八年岁的寻常少年，心底紧绷多年的防备忽然松了下来。自十岁被卖入情逸馆，他日日谨小慎微、惶恐度日，身在官场更是步步为营、从不敢卸下戒备。可此刻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