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骤然转头,眸光冷冽,语气带着几分漠然辩驳:“是我等所为,还是那些贪念缠身的凡人自作自受?”
蒄寒缓步行至殿门处,瞬息之间,殿前十余道朱门尽数自行敞开。一股清冽寒风自庭中扑面而来,令子颜心神一震,恍然回过神来,这座花园极为开阔,景致绵延向外,隐与层叠群山相融,清幽静谧不染尘嚣。
“你瞧此处景致如何?这般清净之地,便是我得以重回世间,也只想长居于此,再无他念。”
子颜眉峰微蹙,轻声问道:“上神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子颜,我仙族向来无心执掌世间诸事。如今天地之间早已是凡人天下,就连其余诸位神君,也不过是凡人身躯承托上古神念罢了。我所求从不多,只求一方安稳栖身之所,凡尘俗世的纷争,向来与我无关。”
言罢,蒄寒不再多言,径直步入满园清幽之中,独留子颜一人静立殿门,反复沉吟着他方才所言。
子颜心中骤然警醒,只觉全然并非如此。
他的神识分明尚未全然复原,口中所言毫无争霸之心,更是半真半假。昔日一众上古神祇接连陨落归墟,若他当真无欲无求,又何必费尽心思逆天布局,隐忍蛰伏至今。
更何况此番刍羽复生一事,背后还有炎阙神君暗中筹谋,早留有青啄在此镇守,刻意将一切真相层层掩藏,这般又怎会对人间权势毫无觊觎。
最令子颜心头焦灼难安的是,如今蒄寒已然寄魂附于陈巽栎身上,这具身躯之内,恐怕再难存留半分属于巽栎哥哥自身的心性,纵然肉身尚在,昔日之人也早已不复存在。
沉沉夜色里,一缕悠远箫声悠悠漫来,正是那首熟稔曲调,子颜瞬间便听懂了其中深意。
初遇陈巽栎那日,他便隐隐察觉异样,心知这位盐州府尹早已深陷咒术桎梏。极至午夜时分,躯壳之内便再无半分本心,全然换了旁人神魂。一路尾随至此重影洞,他才彻底弄清,困住陈巽栎的正是上古仙族秘咒,夜魔咒。
此咒渊源古老,一旦中招,过了午夜子时,肉身便沦为他人掌中之物,原本的神智思绪尽数封存,形同傀儡;待到天光破晓,又会恢复如常,夜里发生的一切,半点记忆也无。
想来蒄寒早早就盯上了陈巽栎。他自身神躯早已消散,想要重返世间,必得寻一具合适凡躯寄魂。陈巽栎时常出入重影洞下面的府邸,行事心性皆是上上之选,自然早早入了他的眼。
往日几次暗中相随,蒄寒并非能洞悉一切。只因陈巽栎本心清醒之时,受夜魔咒法则约束,寄居其内的他无从探知对方日间行事,更不会知晓,夜夜都有子颜默默尾随注视。
每到深夜入洞,“陈巽栎”潜心调息,只为早日磨合契合这具肉身;二来便是细细揣摩陈巽栎的性情言行,只为往后能完美伪装,稳稳坐稳盐州府尹的身份,瞒过世间所有人。
这般步步筹谋,哪里是只求一隅安稳、毫无野心那般简单。
如今朱雀与玄武双双出手压制住刍羽,断了蒄寒被它输送神力的门路,他神力复原受阻,此番才故作淡然谈心、来劝说自己,其真正用意,恐怕另有所图…
夜色箫声婉转落定,蒄寒骤然现身于子颜身侧,语声清淡漫开:“前几日你曾听过我吹这支曲子,今日再听,可觉出半点不同?”
子颜心神微敛,低声作答:“听来并无分毫差别。”
“既是无别,怎的如今,不再唤我一声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