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便至傍晚，宫中筹办寿宴，例行彩排预演。陛下需亲自试穿寿诞礼服，子颜本想寻个由头告退回宫，没成想范黎早已提前吩咐，让他一同试衣。

二人皆着至尊制式礼服，衣身与朝堂上用的别无二致，可暗藏的花纹还都是一样。

大乐司上前躬身，细细禀奏寿宴舞乐排布，话音未落，端木暇悟便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年：“此番寿宴佳时，你便当众抚琴一曲。”

子颜此刻满心郁结，半分奏乐的心境也无。他抬眼扫向殿中待命的一众伶人，目光骤然一顿。

阶下预备献舞的舞者，无论是剑舞舞郎，还是宴乐的乐伶，眉眼轮廓隐隐皆与他有几分相似。

不必细问，子颜全然明白。

膳后二人褪去礼服，换上素净常服。锦煦帝低头低声嘱咐范黎：“方才膳桌上的素菜他几乎未动，还是改回他往日爱吃的那些。”

子颜闻言正要开口劝阻，却被他径直打断。

“朕的寿宴，朕说了算。”锦煦帝语气柔和却不容置喙，随即又补了一句，“你先别急着回神宫，今日还有一事。”

子颜心头微沉，今日距陈巽栎离世，恰好七日。也难怪陛下特意换下冕服，穿了一身沉敛的深蓝便服。

锦煦帝伸手牵住他的手腕，缓步行至寝殿外的御花园。晚风微凉，吹得花木簌簌轻响，园中正中央，已然设好了一方简易祭台。

“按礼制，巽栎的身份，本不该在宫内设祭。”锦煦帝望着那方素白祭台，语声轻得像叹息，“可朕心里念着他，若是连一场祭奠都吝啬，终究难安。”

“当初延东君离世，陛下便让哥哥出宫。”子颜字句里藏着难言的酸涩。

“都是朕的错。”锦煦帝嗓音微哑，满是怅然，“朕从前总以为，总会慢慢喜欢上他。”

“原来陛下从未动心。哥哥这一生，当真是错付了。”

锦煦帝默然无言，牵着子颜上前，对着祭台郑重躬身三拜。台上静静摆放着那柄折扇。

他望着折扇，轻声呢喃，又满是愧悔：“熏栎，朕不值得你倾尽真心相待。若有来世，愿你生于寻常安稳人家，得一人满心偏爱…”

晚风拂过，吹乱了未尽的絮语。

子颜立在一旁，心底翻涌着无尽寒意，不敢深想。若是有朝一日，锦煦帝知晓，陈巽栎是为了他、心甘情愿散尽形骸，这人会是何等心境？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方临水小亭中，忽然悠悠飘来一阵箫声。

曲调清婉又带着几分孤凉，一字一节，竟与往年陈巽栎常吹的那首曲子分毫不差。

锦煦帝身形一僵，眼底瞬间涌上错愕。子颜亦是心头大震，却比帝王更快稳住心神，伸手一把将锦煦帝拽至身侧护住：“陛下勿慌。蒄寒神识早已被翼骐吞噬，已然归于归墟，绝无复生可能。”

二人心念相通，定是有人借机作祟，假借陈巽栎之形，蓄意引诱试探。

箫声不绝，余韵绕亭。

下一瞬，亭中缓缓凝出一道人影。少年身着一身熟悉的绯色锦袍，身姿清挺，眉眼澄澈温润，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青涩又温柔。

那模样，赫然是锦煦帝初见陈巽栎时，最鲜活、最干净的模样。锦煦帝彻底怔住，呆立原地，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