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讲不讲理?”
这话到了唇边,他终究硬生生压了回去,没有说出口。只是垂眸思忖片刻,心中已然明了,想来是子颜布下的遮掩法术未能彻底做干净,才被旁人窥出了蛛丝马迹,传得满城风雨。
子颜当真低头认真思索半晌,抬眼轻声道:“要不,我再重新施一遍遮掩术。在法术稳固之前,我们暂且不要再这般相见。”
男人长长喟叹一声,心底无奈。这孩子向来这般较真执拗,每每都是自己放不下,偏要多上心。“那可不行。” 他伸手一把将人拉过,气息沉沉,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早朝之上,陛下已然定下新任盐州府尹人选,乃是他另一位舅父家的女婿,此番前去,正好从旁辅佐陈又慎,只是赴任时日尚需延后几日。陛下同时准了白汝全与费苒一同前往盐州,称当地善后事务紧要,派两位尚书同往,足以彰显朝廷安抚盐州百姓的诚意。
今日子颜并未上朝。锦煦帝暗中叮嘱白汝全,务必借机将陈又慎劝回京城,费苒性情软弱,怕是拿捏不住这位老国舅。
勤愍殿议事之间,宰相频频看向东熙湖。尚书令因自己的提议得到陛下应允,今日神色颇为振奋。
“白爱卿此去盐州,戍擎国一案这边已然结案,” 锦煦帝开口问道,“此案牵扯枢密院与常西王府,非同寻常。如今戍擎之地划归函玉国,子颜已然回京,诸位也知晓他对此事的态度。”
众人心里都清楚,一月前子颜正是因戍擎一案与陛下生出嫌隙,一气之下远赴盐州。
“启禀陛下,罪案皆已审结,严回一干人犯只待秋后处斩,” 白汝全躬身回禀,“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实在无从赦免。唯有部分在逃余孽,还需神宫出手方能缉拿。”
“子颜因曾与炙天神君立下承诺,执意要将严回终身囚于神宫。此事,朕自会与他好生说清。” 锦煦帝瞥了眼黄宗,见他目光始终落在东熙湖身上,心中了然缘由。“宰相,朕午后便传召子颜入御书房。他既已归来,诸多事宜,朕还是亲自带着他处置。唉,整整一月不在朝中,函玉国那边诸事总得一一告知。这孩子,从来不让朕省心。”
御书房的案几之上,函玉国玉玺与祗项国玉玺并排摆放,函玉国送来的奏折,一向由锦煦帝亲自批阅,连钤盖玉玺都是他亲手为之。子颜对此从无半分异议。奏折多由言明硻草拟,但凡关乎国本的要事,端木暇悟从不会瞒着他。这数月相处下来,二人十之八九的政见都不谋而合。
原本午后要去静寒学苑的课业,改在了御书房。锦煦帝既许诺要将帝王心术尽数传授给子颜,便一日不曾间断。墨宪已调任枢密院任职,雷尚峰一案终究让李氏付出了代价,李距凯卸去兵部尚书之职;皇帝看在晟齐的情面,才让安王继续留任枢密院使。朝堂诸事纷乱繁杂,也令他颇为烦心。好在宁馨王近日便要回京,端木暇悟总算能稍稍松一口气。此刻他心中所想,皆是如何与眼前这人,安稳相守时日。
午饭前,子颜牵着晟闲走进来时,二人衣袍款式一模一样,锦煦帝瞧着,只觉几分有趣。晟闲身为子颜定下的函玉国储君,身着上白下玄的正式袍服,奔跑嬉闹着实不便。子颜是怕这孩子午后在课业上调皮捣蛋,才特意这般安排。
看着子颜耐心喂晟闲用午膳,锦煦帝一时缄默,只静静望着这对师徒。晟闲依旧挑食,子颜从不多加苛责,只是细细挑拣出他爱吃的。锦煦帝想起子颜素来食素,如今却为了这孩子迁就,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快。
待到晟闲被宫人带走,他才开口说起子颜:“听闻昨日你让那些获救的孩童同闲儿一处玩耍。朕原以为你要好好教他立身做人,怎的还是这般一味纵容。”
“我才回京两日,小孩子撒撒娇罢了,陛下连这都看不惯?”
“哼,等阿暄回京,朕便让他一并管教晟瑞与晟闲。”
子颜并未接话,伸手展开这一个月来函玉国的奏折简报,细细翻阅。
待他翻完,锦煦帝轻声问道:“都看完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没什么,都很好,只是我忘了,过几日便是陛下寿诞。”
子颜微微垂首,眉眼轻敛。言明硻早已替他备好一份国朝重礼,将京城旧有的范印铸造事宜,全数迁移至朴州辖地。此举一来方便祗项户部统辖管控,二来亦是昭告其余三国,天下范印铸权尽归祗项,是稳稳的立国威仪。
可这是函玉国呈上的国礼,算不得他子颜的心意。
端木暇悟望着他,语声低沉带了几分执拗:“言明硻备的是国礼,朕不问。你自己呢,可曾想过,要送朕什么?”
他稍作停顿,目光牢牢锁着垂首的少年:“盐州之功不算。子颜,朕想要什么,你怎会不知。”
子颜余光瞥见立在侧旁的范黎,正悄悄朝他递来隐晦的眼色。黄宗、范黎日日盼着他顺承圣意。
“陛下已然留着巽栎哥哥留下的那对绿釉杯,我…我回神宫找找,看是否有能让陛下称心的。”
端木暇悟面色骤然沉了下来,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朕要的,依旧是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