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换了一身寝衣,躺上西屋的软榻。周遭陈设样样熟悉,心底一时翻涌万千。章文几人尚在屋内伺候,子颜轻声吩咐,夜里照旧留几盏宫灯不必熄灭。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锦煦帝径直走了进来。
暇悟一身银白色暗花绡直裾寝袍,带着几分惶然。他进门便挥退左右:“朕想来想去,心底还是发怵,不如今夜与你同屋而居。”
子颜闻言连忙起身,侧身让出榻面,垂眸应道:“陛下安心,我守在您身侧便是。”
正屋之内用着早膳,子颜总觉范黎一双老眼偷偷觑着自己,眼底藏着促狭笑意,耳尖不由得泛红,只得垂首避开视线。
不多时,陛下练完晨剑归来,手中端着茶盏,目光扫过范黎,沉声斥道:“老东西,还不快派人去南屋查看?即刻便要上朝,这些琐事,是存心不让朕与神守省心吗?”
“陛下宽心,方才神守亲自查验过了,那缕残识已然归回折扇之中。您瞧,神守连盛放折扇的锦盒都施了术法封禁。”
果然膳桌正中,静静摆着一只锦盒。 “子颜,此物你要带回神宫?” “是,陛下。”
“不如便留在朕这里。既然并无凶险,朕思念巽栎之时,尚可唤他出来片刻。”
子颜拗不过帝王心意,终究将唤醒折扇的咒语细细告知于他。范黎捧着锦盒,反倒心头惴惴,双手微颤,小心翼翼将其锁进了殿中暗柜。
二人换好朝服,正要动身上朝,门外周全已然赶来请脉。锦煦帝习惯抬手便要回绝,周全却低声道:“陛下可不能这般,您已大半年不肯让臣诊脉。您莫忘了,臣每日还要照看神守的身子…” 说着,悄悄抬眼示意了一下子颜。
“倒是朕忘了,自打他伤愈之后,你也需日日去瞧他。”
话音落下,皇帝与子颜皆是一怔,二人倏然对视一眼。
京中那桩流言…原来是...
暑气渐来,不上朝的人终日困顿。子颜吩咐神宫众人翻查库藏,搜罗宫内珍藏的名贵瓷器,自己则在小院歇下。
陛下特意免了他朝会,自是另有考量。近来鼎辰国声势渐盛,对外扬言朱雀神兽现世,指责祗项国苛待其遗民,借机生出诸多事端。
锦煦帝称得上是四神立国以来少见的雄主。一道诏令颁下,彻底抹去昔日鼎辰俘虏的贱民身份;更定下新规:往后但凡因战事归降祗项的列国之人,皆与本国子民同等待遇。即便是鼎辰本土南部部族,入了祗项地界,也尽数除却卑贱名籍。
外人看来,这像是帝王特意体恤出身鼎辰极南之地的子颜,是一份格外恩赏。可子颜心底清楚,此举实则是为日后吞并其余三国铺路筹谋。他暗自嗤笑,陈巽栎以性命相殉,换来的又何止是这些功利算计。
转念一想,终究不愿再深究计较。想来陛下是临着寿诞,借着这番举措,权当给自己备下一份特殊贺礼了。他心底暗暗嘟囔,都这般年岁了,偏要大办寿宴,不过是徒增一岁年岁罢了。
“瞿掌柜,先抽调五万两白银运往盐州,交给神庙弟子。” 子颜对着渠金坊掌柜瞿风烈吩咐道。
此前他寻遍神宫库藏,始终没能挑出合意的瓷器,这才想起渠金坊在泾阳经营神器,民间皆知此处与玄武神宫渊源深厚,百年来常有百姓携宝物前来敬献。他入京至今还未曾踏足此地,便借着由头,去往渠金坊设于南城的总号。
甫近街巷,远远便望见沿街跪伏着两列渠金坊门下弟子,自子颜回京,铜鉴楼的生意便交由他们打理,再加上严青敲诈子颜的各处产业,如今的渠金坊早已是南城首屈一指的商号。
瞿风烈快步上前将人迎入大堂。这座屋舍形制颇为奇特,偌大厅堂并未设门扇,四围半敞,通透开阔。子颜心下好奇,瞿风烈便引着他遍览坊中各处。
行路间,子颜再度传令,命人将曲屏楼等赌坊积攒的私银取出,用来接济盐州的鼎辰遗民。
“陛下此番只派费苒前往整顿盐务,虽已下旨除却遗民贱籍,却未曾令地方府衙拨银赈济。” 子颜叮嘱,“你知会神庙众人,此事暗中行事,切莫走漏风声,避开官府耳目。”
瞿风烈面露不解:“神守,同为赈济百姓,为何要与州府之事分得这般清楚?”
“陛下是想借此事布局造势,我却等不得那般迂回。”瞿风烈心思机敏,闻言立时了然。
子颜转身来到堆放各界敬献宝物的库房,逐一细看良久,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瞿风烈略一思忖,忽然开口:“神守,街对面有家容容斋,其掌柜藏有一件珍品,年代已久。”子颜闻声抬眸。
“是一套黑釉茶具,具体件数我记不太清了。早年同业相聚时我曾有幸得见,器型釉色皆是世间少见,委实不凡。”
“寻常黑陶器物,神宫之中存量不少,黑釉茶具,我倒是头一回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