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旧物依旧，处处还留着清哥昔日的气息。子颜由内至外缓缓打量，往昔一同在此修习术法的片段涌上心头。共处不过短短数日，却是他难得一段安然静守的时光。

那时的人，既非炙天神守，也不是腾翼国储君腾青，不过是铜鉴楼门前一个寻常守门人，唐清欢。子颜独坐一隅，怔怔出神。依稀也是这般从午后到黄昏，那人总爱出言打趣，嬉笑随性，自己彼时全然不曾料到，对方竟将真实身份藏得这般严实。

“主子，晚间换穿的衣物已然取来，我们进来伺候您梳洗更衣吧？”

内侍的声响将他拉回神，不知不觉间，暮色已然漫入屋中。子颜应声应允，章文领着一众内侍入内，悉心服侍他整束衣容。

夜色渐深，曲屏楼迎来一日里最热闹的时分。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赌坊，楼下晚膳刚刚排布妥当，赌台尚未正式开场，门外便已是宾客络绎不绝，熟客们相继入内。

忽听得二楼最深处那间久闭的雅房传来木门转动的轻响，众人纷纷抬眼张望。自打严青一行人离去，这间房便再未曾开启，谁都知晓，如今这座楼的背后主事，乃是玄武神宫。

下一瞬，一声唱喏响起：“玄武神守驾临！”

满场宾客皆是一惊。子颜身兼储君之尊，身份尊崇，众人连忙齐齐伏身跪拜。

“都起身吧。”

众人这才敢抬头，就见阶梯之上走下一位少年，头戴金冠，身着绯袍，风姿翩然。

“诸位皆是曲屏楼的老主顾，想来也听说我刚从盐州归来。” 子颜语声平和，“从今往后一连十日，诸位在此博戏，赢来的银钱尽归己有；若是输了，所输之资我们会拨往盐州府义学。也算诸位一同积德行善。”

“多谢神守体恤！” 众人刚直起身，又再度躬身行礼。

不多时，瞿风烈近前低声禀报：“神守，荣掌柜到了。”

子颜颔首，随他走入楼下最大的雅间。陆续又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商贾、城中各行掌柜入内，几人见了子颜，当即长跪不起，连称能得一见，实是三生有幸。

“诸位请起，不必多礼。” 子颜示意瞿风烈安排酒宴，笑着说道，“此地原是我偶然收下的产业。从前严青尚在时，还曾带我来玩过一回。今夜闲来无事，不知各位可否陪我消遣片刻？”

一众商贾心中大喜。寻常时候想攀附权贵都难如登天，如今国中地位仅次于帝王的人物主动相邀，便是倾尽家财，他们也心甘情愿。

子颜闻言莞尔：“我又怎会贪图些许银钱，平白落个刻薄名声。”

酒过数巡，众人围坐，几番下来各有输赢。瞿风烈揣度明白子颜的心思，暗中示意其余人陆续退场。片刻之后，雅间里便只剩下子颜，与容容斋的掌柜荣和二人相对而坐。

“荣掌柜可知，我今日专程来此，所为何事？” 子颜忽然开口问道。

荣和豁然明了：“在下晓得，神守是为了那套黑釉茶具而来。”

这套茶具是他早年耗费重金，从鼎辰国沁窑辗转购得。黑釉本就世间罕有，成套茶器更是凤毛麟角，他视作传家至宝，不肯轻易示人。昔年曾有官员登门，欲重金买下转赠熏栎公子，他终究舍不得，只挑了两件青釉茶盏出手。如今子颜亲自前来，用意再明显不过。

“神守心中所想，小人自然清楚。” 荣和坦然道，“您愿出高价相购，可此物是我的心头所爱，再多银钱，我也无意割舍。想来您便打算借着这回，将它赢走？只是恕我直言，即便这雅间里的迎芯灯早已换成宫中器物，我也不敢赌。谁能断定您不会动用神法取巧？这圈套，我可不上。”

此人脾性果然古怪。子颜微微颔首。

荣和语气坚决：“实话说了吧，这套茶具，我断然不会转手。” 说罢便起身作揖，“神守若是为此不悦，往后我避开此地便是。”

瞿风烈见状正要上前阻拦，却被子颜出声唤住。

“荣掌柜且留步。” 子颜目光沉静，“钱财于你已是身外之物，但这世上，总还有你放在心上的东西。不妨再斟酌一二。”

荣和脚步顿住，沉吟片刻，直言道：“神守求取宝物，想来是为筹备陛下寿诞。我拿它为儿子求个前程，可朝堂功名，想必您与陛下也不会应允。今日我把话摊开，还望您切莫倚仗权势强夺我家至宝。”

听他话里有话，子颜挑眉：“哦？此话怎讲？”

荣和脸上露出几分微妙的笑意：“在下有一幼女，今年十七，虽是庶出，容貌品性尚可，我素来疼宠万分。两年前她随人出门，远远见过您入城，自此便…心系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