暇悟立在神宫大殿门外,一时竟有些怔然。
他一生却还是头一回这般驻足,而殿中中央,那道孤零零跪着的身影,正是他牵挂了两日的子颜。
见他身上依旧穿着锦缎衣袍,身姿完好,不似受过苛待的模样,锦煦帝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可下一瞬,心底的不安反倒愈发汹涌。
方才勤愍殿议事正酣,范黎仓促闯入,神色慌张地禀来消息:“陛下!神守…神君已将他带回神宫!”
他闻言再无半分镇定,一刻不曾耽搁,即刻起驾奔赴神宫。原是想径直去往子颜居住的那处小院,却被神宫弟子半路拦下,急声禀报,神君竟是将人带去了主殿。
“不是说身子有伤吗,去大殿做甚?”
他当时又急又慌,顾不得多想,连声催着轿子直奔大殿之外。
此刻亲眼望见殿内情景,端木暇悟心底满是心疼。
那日东门被骗,子颜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保全送行的学子和文官,怕动武惊扰无辜众人,才束手被人带走。他何错之有?何以要被玄武神君当众罚跪大殿?
殿中,玄武神君缓缓起身,步下玉阶。“闹够了?你纵使不理师父,那陛下呢。”
暇悟快步上前,径直走到子颜身侧,伸手一把将人从冰冷的殿地上扶起。指尖刚触到人,便敏锐察觉异样:“子颜,怎会跪在殿中?”
话音未落,他看清少年面容,心头骤然一紧。
子颜整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往日萦绕周身的清冷寒气尽数消散,整个人温温软软,甚至透着滚烫的热度。
“怎么回事?你发烧了?”他当即抬手,掌心轻轻覆上子颜的额头,温热灼人的触感扑面而来。
子颜难堪地垂下眼眸,长睫轻颤,低声软语:“我无事,陛下放心。”
可暇悟看得真切,他眼尾泛红,眸底隐隐带着未干的湿意,分明是刚刚哭过。他瞬间认定,定是玄武神君苛责为难了他,语气不由带上几分质问:“君上,子颜被掳两日,受尽波折,如今平安归来本是幸事。他究竟犯了何等过错,要您这般责罚?”
玄武神君望着低垂眉眼的弟子,又气又无奈:“他自己应了炎阙神君,过他的情昧真火。若非我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真火灼身?子颜,快让朕看看伤势!你师父可曾为你医治?”
“他哪里肯让我医治。这孩子脾气执拗,闹着性子不肯理我。”
锦煦帝心头又疼又急,不敢细想那真火焚身的苦楚,连忙攥住子颜的手腕细细查看。不止脸颊绯红,他脖颈、露在外的肌肤尽数泛着通透的红痕,可想而知衣袍之下,周身皆是这般滚烫灼痛的伤。
这看得他心口抽痛不止,柔声哄劝:“听话,让你师父替你疗伤,莫要硬撑。”
可子颜紧紧抿着唇,眉眼倔强,一言不发,半点不肯松口。
玄武神君见此只得颔首道:“陛下,人我便交予你了。他身上真火余伤无碍,无需医治,数个时辰便可自行痊愈。”
话音落罢,光影微晃,神君身形倏然消散,消失在大殿之中。
周全持着药水细细为子颜擦拭清洗双手。不过须臾功夫,那些被真火灼出来的绯红浅痕便尽数褪去,暇悟稍稍松气,当即命人将药水兑入浴池,好让子颜泡浴调息。
卧房内外静悄悄的,只余他们二人独处。悬心两日夜的煎熬积压至今,暇悟终是忍不住,轻声细细追问这两日的遭遇。
子颜乖乖回话,语气清淡平和,坦言自己之所以应下炎阙神君的真火试炼,不过是一心想赶在陛下寿诞之前归来。
听闻此言,暇悟心口又酸又软,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发鬓,语声温柔缱绻:“傻孩子。朕早已下旨,你要是不回,就将寿宴延后。你不在宫中,朕寝食难安,何来心思宴饮庆贺?”
往日但凡有旁人在场,子颜总会刻意避着他的亲近,分寸疏离,可今日历经一场分离苦楚,他没有退让。
暇悟眼底掠过一抹浅喜,或许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隔阂,终是有松动的余地。
他正欲开口试探两句,章文躬身入内回禀,药浴已然备好。暇悟目送子颜坐入温热的浴水之中,连日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终于稍稍安稳落地。
屋中静谧无声,盐州一案层层叠叠的疑点,再度翻涌心头。恰逢章文执壶上前添茶,锦煦帝顺势开口询问:“当初你随着前往盐州,可曾听闻炎阙神宫插手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