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心底暗忖,为墨麒复仇之事,怎么会轮到任由自己出钱:“可当初那笔银两,终究是因我才尽数耗损。”
墨宪方才回京,全然不知子颜此前遭人绑架一事,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子颜句句言语,都在同陛下暗自置气。
宴席散后,子颜主动提出送墨宪出宫。两名小皇子留在御花园,缠着锦煦帝。
行至殿外僻静处,墨宪率先开口。
“当初离京,你同陛下争执得那般激烈。我听闻这几日,你如今索性常住宫中了?”
子颜轻声应答,语气藏着几分倦怠。
“让学长见笑。我自盐州归京不过数日,在外奔波近一月,还遇上一桩祸事……”
墨宪清楚盐州发生、陈巽栎相关的全部内情,他轻叹一声,出言劝慰。
“子颜,我如今已成家,才懂孤身一人有多寂寥。日日有人牵念、等你归家,这般滋味,从前我从未体会过。”
“恭喜学长得此归宿。往后侯府会有更多人日日盼你回去。”
墨宪望着他落寞模样,话到嘴边顿住:“子颜,你……”
子颜垂眸,喉间发涩,压不住心底积攒的委屈。 “他从来都不属于我一人。待到你们所有人都围在他身侧,我…我又能算什么?”
“旁人再亲近,也没有谁能同你相比。”
子颜抬眼正视墨宪:“学长,我特意送你出宫,是有一事要问你。”
“我知晓的便只有这些了,都是先母在世时告知于我。”
墨宪轻轻叹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不知是谁在你跟前搬弄是非,陛下从非喜新厌旧之人。当年是太后薨逝,太后生前,素来最不喜我大哥。”
子颜眸光微凉,轻声反问:“学长从前不也一度恨过陛下?如今成了皇室亲眷,反倒处处替他开脱。”
“恩怨公私,本就该分开而论。”墨宪摇头,语气坦荡分明。
“当年事事皆因卫煜公子恃宠而起,从头到尾,并非陛下暗中授意。”
子颜唇角微抿,话语里带着浅浅刺意。
“你反倒盼着,是陛下刻意将你大哥逼走?”他不愿再多争辩半句,“你收尽他的好处,自然句句都是好话。”
话音落,子颜转身便走。
只留墨宪一人,孤立于宫门之前。
“李卫煜是屏州进献入宫的人。”
锦煦帝望着独自归来、郁郁寡欢的子颜,早已猜出他方才出宫,定是去找墨宪追问旧事,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传言他容颜才艺皆是一绝,唯独未曾读过诗书,心性浅薄。”
“彼时他年纪尚幼,朕瞧着孤苦无依,便多纵容偏爱了几分。谁曾想,此人背地里搅动风云,与面上模样判若两人。”
他缓了缓,语气愈发低沉。
“按理来说,阿麒从不会为旁人琐事,与朕置气争执。”
“那时朕心绪昏乱,想起太后生前诸多告诫,一时口不择言,质问他当年远赴南疆戍边,是否也是处心积虑,只为刻意接近、讨好朕。”
良久的沉默过后,锦煦帝才再度开口,字句皆藏憾意。
“朕一句诘问,说他这般刻意逢迎,与投机取巧的卫煜别无二致。便是这句话,彻底寒了他的心,让阿麒下定决心,与朕分道扬镳。”
子颜闻声抬眸,眼底攒着浅浅凉意,一语道破后续因果。“所以延东君出事后,陛下迁怒宫中众人,连无辜的巽栎哥哥,也被您逐出了皇宫。”
“朕那时年轻气盛,心性太狭隘。”
“那如今陛下处事,皆能三思而后行了吗?”子颜轻声反问,这句追问,瞬间戳中了锦煦帝的隐忍。
“子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三番五次打探墨麒离京的旧事,朕早已坦言,当年种种皆是朕的过错,你为何还要步步紧逼、揪着不放?难不成你心底,还怕朕重蹈覆辙,再伤了你吗?”
面对帝王带着怒意的诘问,子颜神色未变,只轻轻垂眸,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陛下这方寸天地,太过拥挤了些。”
“还会再有旁人吗?”
“往后又该如何?”
万千念头堵在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清浅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一室。今夜又是他催动神力,才得以来到这人身侧相伴。
身侧那人睡得安稳,眉目平和,不见半分烦忧。
子颜静静望着他,心底泛起酸涩,当初在函玉宫,是他亲手斩断来生羁绊,才致使他再也感知不到真切情意。
眼下他对自己的温存,或许只贪恋这一副皮囊,不过一时新鲜罢了。那道束缚二人的咒法,始终无破解之法。
究竟要等到何时,他才能记起初见时,那份纯粹本心。
-从来他身侧从不缺相伴之人,唯独我,痴傻地将他当成活下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