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从饭桌上分别,辛成涣开车路上又接到陈泊宁的电话。
他开的车载蓝牙,声音直接公放在车厢。
“老辛,你到家了吗?”
“到了。”
“胡说,我都听到你按喇叭的声音了!”
对面愤怒地说完,又问:“凌先生呢?在你旁边?”
“不在。”
坐在副驾驶上的凌恪不由侧目。
显然老陈也不相信:“我晚点给你打过来。”
“别打了……”
“嘟嘟”两声,对面挂了电话。
凌恪大概猜到有些话是不想被自己听到,只是这会儿没办法回避。
他也发现,辛涣开往的并不是回去的方向,否则这个时间的确该到家了。
路上车辆越来越少,逐渐远离了市中心,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
“去什么地方?”
“约会。”
这不是预期中的安排,凌恪愣了愣,最先想到的是:“我还有书要看。”
他说的是考试书。
辛成涣笑了声,也不觉得煞风景,只觉得他可爱。
很容易理解,他这会儿心情非常的好,什么都影响不了。
感谢老陈,他才听到凌恪对自己的维护。
“明天吧,今晚陪我。”
他这么说了,凌恪便不再反驳。
开车将近两个小时,两边的景象完全变了,马路窄了一半,地面不再划有车道线,两边的楼房很矮,没有五颜六色的霓虹,只有小店铺炽白但在夜晚仍显昏暗的照明灯。
当然也没有停车场,辛成涣随便找了个路边停车,解开安全带。
“这里是乡镇,我以前住的地方。”
凌恪左右环顾,他第一次离开市区,习惯性地观察四周。
“走吧,还有一段路,车开不进去。”
从街边拐进去的小路只有一米多宽,路两边是块垒分明的田地,不过多数已经荒弃了,长的都是杂草,时不时路过房屋,但都没有亮灯。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很多,现在都出去务工了。”辛成涣边走边对他解释。
这段路不长,走不到十分钟。
“到了。”
面前是一座低矮的平房,三间屋子呈折角排列,前面一间是灶屋,只有三四个平方大小,中间屋子最大,门上挂了把旧铜锁。
辛成涣摸出钥匙开锁,一推门,顿时扬起厚重的灰尘,他拉着凌恪后退,伸手在眼前挥了挥,许久尘埃落地,才能跨进门槛。
找到记忆中的电闸开关,“啪”,电灯亮了一下,“嗞嗞”两声电流,又灭了。
他尴尬地站在黑暗中:“不好意思啊,太久没有过来了。”
打开手机电筒,辛成涣撸起袖子,找到一条长板凳搬出屋子,又钻回去拿了个半破的水盆和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抹布。
“你等我一下。”
离屋子二十多米远有个水塘,他过去洗了半天,才端着稍微干净的水回来擦凳子。一通忙活又过了十来分钟,屋子里面是没法收拾了,两人站在屋外地坝,中间摆着一条孤零零的长板凳。
辛成涣硬着头皮:“坐吧。”
他率先坐在凳子一端,开始后悔,为什么突发奇想带凌恪过来这里,虽然他本意是想找个风景不错,足够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
想象中是浪漫的场景,乡间小屋里掌灯夜谈,这会儿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凌恪挨着他坐了下来。
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坐着,直到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还是老陈的来电,辛成涣手指划向绿键,放到耳边。
“老辛,这会儿在家了吧?”
“嗯。”
他没有开免提,但四周实在是太安静,凌恪又和他坐得很近,话筒对面的声音仍然听得很清楚,他按着板凳想要起身。
辛成涣伸手搭在他肩上,制止了他的动作,摇了摇头。
电话里继续传来声音:“先跟你道个歉,之前我说的话别介意,那啥,那位凌先生,你突然说是你男朋友,吓我一跳,他连户口身份都没有,来路不明,长得还这么帅,这明显有问题吧,我不得帮你把把关?”
“你把出什么关了?”
老陈严肃道:“我觉得他段位很高,你招架不了。”
辛成涣嗤笑一声:“没别的事我挂了。”
“哎——等等,你听我说完,随便捡野男人回家,尤其是好看的野男人,下场都很可怜的,老辛我得劝劝你,你快三十岁的人了,要是被人骗真的很惨。”
“我也劝劝你,少看偶像剧。”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辛成涣挂断了电话。
他心知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再往后老陈嘴上没把门,不知道说出什么来。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他接起来。
陈泊宁怒道:“我真有正事和你说……”
“啪”,再次挂掉。
他按了静音塞进衣兜,经这一打岔,心情倒是放松了不少,他看向凌恪,笑问:“你会骗我吗?”
凌恪转过头,这一来,两人就靠得更近了,近得能看清眼中的倒影。
眼瞳中有着神秘的魔力,隔得太近注视,很容易陷溺进去。
他手臂还搂在人家肩上,这样适合的姿势和距离……辛成涣原本想的忘了干净,也没听清凌恪有没有回答,屏住呼吸凑前,两片嘴唇触碰在一起。
想象中的柔软化为真实,他有一瞬间惊醒,又更快地放任自己沉迷。
外界听不到声音,只有呼吸和心跳,交织成重金属乐占满听觉。
难得他还有理智,没有更进一步,手臂放开凌恪,想了想,又抓住他的手。
都亲了,凌恪也没把他推开给一巴掌,牵个手不过分吧?
头顶的乌云慢慢移开,月光照了过来,清凉如水。
十三
气氛与静谧的黑夜相融,刚才的亲吻仿佛是一场幻觉。
凌恪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既没表现出抗拒,也似乎没什么触动。辛成涣握紧他的手,十分光棍地承认:“其实老陈说的没错,我对人没什么耐心,性格很差……”
凌恪开口:“我没有这样觉得。”
辛成涣追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有点空泛,凌恪想了想,不答反问:“你很在意别人的看法?”
辛成涣笑了声:“我在意你的看法。”
他很清楚,是他挟恩图报让凌恪答应交往,这段关系的基础本就不算牢固,可是他偏偏很在乎,不想重蹈覆辙,想要长久地在一起。
老陈的拆台算是个契机,夜深人静,适合交心。
……凌恪不语,似乎四周越空寂,他便越沉默。辛成涣虽不指望什么动听的回应,但也稍微有点诧异,比起说话,那双嘴唇还是亲起来比较柔软,他想。
直到他忍不住问:“你还没有回答我。”
凌恪回神,想起来先前的问题,道:“你很好。”
“你想了这么久,就三个字。”辛成涣开玩笑道,“不会是给我发好人卡吧?我不要。”
“好人卡?”
凌恪有点疑惑,这个词的复杂含义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但辛成涣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轻轻揭过,提起另一个蓄谋已久的话题。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辛成涣其实知道,在书中,凌恪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
他很少问有关凌恪的事,是因为很多事他已经知道。
凌恪没有回答,目光有些迷茫。
既然他不想提起,辛成涣换了个问题:“你在原来的世界,有什么遗憾吗?”
“没有。”
这次回答了,辛成涣却不信:“是不想告诉我吗?”
凌恪摇了摇头,再次道:“没有。”
头顶泼墨的天幕,四周清爽的夜风,旷达的乡野景致恍似几分遗洲,辛成涣的问题让他想起那场战争,久远得像是前世——或者就是前世。
他尽了自己的责任,对得起荥城军民,就算死亡也没有遗憾。
更何况他没有死,来到另一个世界,过上如此平静的生活,怎么会有遗憾呢?
“如果有回到故乡的机会,你会回去吗?”辛成涣问。
他知道凌恪刚来的时候寻找过遗洲,但没有结果。他也尝试查过,但那本书架里的小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误删了,删除记录也被清除,上网搜索,不知是不是记错了名字,也没有找到。
虽然他认为凌恪大概率回不去,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我不知道。”凌恪轻声道。
故乡,只是过去待过的地方,他没有什么牵挂,凌恪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论身处哪个世界,对他都没有什么不同。
辛成涣问:“如果我……对你来说,我现在算是重要的人吗?”
他原本想问,如果我想让你留在这里,你会留下来吗?
但他不敢高估在凌恪心中的份量,中途转了话锋。
凌恪转过头看他,唇上残留的温度又鲜明起来。其实在会所,他遇到过很多献殷勤的男人或女人,目光浑浊,举止轻浮,欲望过于直白所以能轻易看透。
但辛成涣不同,他的目光清醒又坚定,每一次注视都仿佛带着重量,就像紧紧攥着他的那只手,温热有力。
凌恪反而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他或许,有点贪恋这样的重量。
就好像不再是孤身一人,这种感觉比刚在异乡睁眼时还要陌生。
但辛成涣已经帮过他很多,他该有继续索求的想法吗?
他还没想清楚,却见辛成涣移开视线,自嘲般笑了下:“你就当我没说……”
凌恪道:“你是。”
是重要的人,更是……最特别的人,他想。
辛成涣回过头,重新对上他的眼,怔了怔,忽然忘了原本的话。
“你这么看我,我要以为你喜欢我了。”
……
乡下房屋不能住人,所以哪怕已经十一点,仍然要开车回去。
镇上公路几乎没有车辆,进入市区则是过了凌晨,白天鼎沸的喧嚣平息,偶尔有炸街摩托车长啸着撕裂夜幕,其他时间都很安静。
车里两人没有说话。
气氛却莫名微妙,令人心热。
辛成涣解开衣领纽扣,回想起临走时索取的那个吻,又降下车窗。
“我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有没有想问我的?”
等了一会儿,他听到——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辛成涣一怔,是陈泊宁的问题。
他笑着将头偏向窗外,玻璃上映照出愉悦明亮的表情。
十四
闹钟还没响,辛成涣猛地睁开眼,思绪短暂归拢后,一只手绝望地盖在脸上。
洗漱间的水声在这时候停歇,开门声响起,他转头和凌恪对上视线。
身体好像又燥热起来了,辛成涣看着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和诚恳:“帮我买份早餐可以吗,豆浆和灌汤包。”
凌恪点了头,拿了件外套出门下楼。
等人一走,他动作飞快地爬起,扯下床单被套塞进洗衣机,忙碌半天换好床铺,他冷静下来,站在床边严肃地思考人生。
这个星期,凌恪已经第三次去买早餐了。
欲求不满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虽说凌恪默许了牵手和接吻,平时也能逮到机会,但为了徐徐图之的大计,他十分克制,偶尔的亲密接触都只停留在最浅层,连舌头都没伸过。
每天和喜欢的人睡同一个被窝,却什么也不能做,这对一个身心正常的男人太残忍了。
再加上两人现在作息一致,他几乎找不到机会自己纾解,欲望越积越多,强行压抑没有好结果,最后都在夜里报复性反弹。
现实柳下惠,梦里老流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觉得自己迟早自制力崩溃,强行把人办了。
——这里面还存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根本不可能武力压制凌恪,霸王硬上弓除了失败出丑,没有别的结局。
难不成要分床睡?
……再想想,肯定有别的办法。
办法没想出来,凌恪先带了早餐回来,他暂且收敛了心思。
今天醒得有点早,离上班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悠闲地喝着豆浆,突然听见凌恪开口。
“我找了一份工作。”
辛成涣:“?”
“考试不是还早吗?你找的什么工作?”
“华武俱乐部,场地助教。”
凌恪点开手机把公司和岗位信息给他看。
是一家非专业培养、多为业余爱好者聚集的武术俱乐部,商业性质,日常设置入门级武术课程,以锻炼身体为主要目的,当然也有进阶私教等等服务。
招募的课程老师和教练仍然要求专业资质,但是场地助教不用,主要工作是巡视自由训练场地,确保会员人身安全,兼有教学辅助,器械维护以及陪练等等职责。
另外,如果通过俱乐部的内部考试拿到证书,也能转岗教练,只不过和省武协的认证相比,适用范围较窄。
看起来还是挺正规。
“不会影响你备考吗?”
“六点下班,晚上还有时间,而且俱乐部有场地器械,可以练习实战。”
辛成涣点点头,觉得有道理,没什么好反对的。
再说凌恪都主动跟他交代得这么清楚了,包括上班时间和地址,和上次相比简直是质的飞跃,还要什么自行车?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一连数天,他几乎和凌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凌恪太忙了,一边上班一边准备两项考试——另一项是俱乐部的内部考核——早上七点半出门,下班后留在俱乐部练习实战,接近九点才到家,再看上两个小时书,洗漱睡觉。
看他这么劳累,辛成涣也没舍得再折腾他。
只是每天早晚孤独地坐在餐桌旁吃饭,心里会涌起浓重的怨念。
悔教夫婿觅封侯。
活生生被逼成了深闺怨夫。
某个独守空房的夜晚,辛成涣心不在焉地看完几篇论文,关掉电脑拍桌而起,心想不能这么下去!
他揣上钥匙手机出门,一路驱车到了华武俱乐部,停在大门对面的路边等待。
家里离这儿距离不近,开车将近半个小时,凌恪平时地铁通勤,单程五十五分钟。
辛成涣看了眼手表,这会儿离八点还有一刻钟,凌恪应该快出来了。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等待的人背着包走出大门,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人。
他启动车子慢慢挪到凌恪身边,按了下喇叭,摇下车窗。
“帅哥,上车。”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辛成涣也看清了凌恪旁边的人,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头圆脸圆,没有脖子,穿一身西装,扣子绷得很紧,肚子目测五个月。
他打量男人的时候,凌恪先开了口。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这位是?”
辛成涣语气有点冷淡,西装胖子却像是没听出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很是自来熟地凑过来道:“鄙姓王,是华武俱乐部的销售总监,您是小凌的朋友?幸会幸会。”
“来一根?”他从衣兜里摸出中华递过来,嘴皮子没停,“您贵姓?”
“谢谢,不抽。”辛成涣很不圆滑地拒绝,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
西装胖子也不尴尬,反手把烟塞进自己嘴里,一边打火一边转头去喊凌恪:“小凌,介绍介绍嘛,你朋友是A市人?有没有兴趣办个会员?”
“是,王总。”凌恪朝他点了下头:“辛成涣,我男朋友。”
上次辛成涣也是这么介绍的。
“嘶——”火苗燎到手指,王总响亮地抽了口气,烟掉在地上也无暇去管,捧着胖手“呼呼”吹了半天,最后张大了嘴:“你说啥?”
同样被震惊的还有另一个人,不过辛成涣的反应比王总要快一点,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王总总算回过了神,干笑了两声:“小凌,你不想签私教合同就算了嘛,我又不会强迫你,不用开这种玩笑吧,哈,哈哈哈。”
“什么私教合同?”辛成涣走到两人面前,单手揽住凌恪的腰把他拉进怀里。
“有客户希望我当她的私人陪练。”凌恪解释。
“你们真、真……”好不容易找到借口的王总再次卡壳,可怜他一生利索、左右逢源的嘴今夜惨遭滑铁卢,被胆大张狂的同性恋予以痛击。
“哦,那还是不签好。”辛成涣点了点头,明白了,还是凌恪这张脸惹祸。
估计那人消费的金额不低,王总是来当说客的。
“没别的事了吧,我们回家?”
“王总,再见。”
相比辛成涣的无视,凌恪好歹还是打了个招呼,两人一前一后上车,徒留王总挺着肚子风中凌乱。
一路上,辛成涣嘴角都在止不住上扬,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早该来接凌恪下班了……正想着,听到凌恪问。
“今天怎么突然来接我?”
“以后我也来,你最近这么辛苦,就别去挤地铁了,早点回家多休息一会儿。”
“不用……”凌恪下意识拒绝,辛成涣家里离单位很近,平时上下班都是步行,这么做相当于专程开车接送他,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让我来接,那我只能重新在这附近租房了。”
凌恪果然沉默下来。
而说完辛成涣又琢磨了下,嘀咕道:“其实买一套也不错……”
凌恪惊愕地转头。
虽然开车看着前方,辛成涣也感觉到了快要凝成实质的目光束,他几乎能想见凌恪的表情,笑了一声,道:“不是这个原因,在我这个年纪,没房是要被社会鄙视的,之前我只是不确定,要不要在A市定居……”
“现在确定了吗?”
“基本上吧,应该会留在这里。”
“为什么?”
恰好遇到红灯,辛成涣停下来,诧异地看了凌恪一眼,没想到他会追问。
之前凌恪很少过问他的事。
“说来话长,怎么突然对我好奇了?”
凌恪摇摇头,他只是想要对辛成涣多了解一些。
但对方既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展开,他便没再开口。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