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城是全教西南的一座主城,三面环山,地势险峻。城池西面,一道深长的峡湾连通外海,名为宁汐湾。
十二月中,冻雨连绵,宁汐湾被经日不散的盐雾笼罩,时有狂风过境,船只停入避风锚地,不再通航。
这一日,峡岸绝壁之上,忽然云开雾散,久未见过的日光照射海面,金光粼粼,阴湿幽冷的海湾,也有了几分暖意与明朗。
光线穿过悬崖岩台,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居高临下眺望平静的海面,他身周似有一方真空,无形的力量向外散逸,雨丝和雾气刚进入某个范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突破后暂未息止的神力余韵。
“你成功了?”邛武提枪走出背风的岩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犹带困意。
辛涣背对他,没有理会。
但无需回答,邛武也能从他身上的气势分辨,已经是五纹血裔。
“真他娘变态。”邛武骂了句,以前他觉得这小子就是个弱鸡阵师,没想到转眼修为就追上了他,二十出头的五纹血裔,啧,说突破就突破,他都没有瓶颈吗?
左右看了看,找了个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坐下来,抱着手臂哆嗦了一下:“这鬼地方真他娘的,怎么比荥城还冷。”
“我是让你护法,没让你废话。”辛涣冷声开口。
他仍望着海面,沉浸在某种感悟中。此地是山脉融水、内河浊流与峡湾海水的交汇之处,水面波澜不兴,纳千流而不溢。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第五氏纹,“有容”。
这是一副十分独特的氏纹,唯一的作用,就是容纳更加浑厚的神力。
血裔每晋升一纹,都能拓宽体内神力的容量,但这属于附带的提升,一般不会有人放弃氏纹的强大特性,只追求神力的量级,太过极端,战力增长也不明显。
但辛涣有他的考虑与野心。
一是从黑月界后,氏纹的融合趋势。他意识到,氏纹之间的联系比想象中更紧密。
二是战阵提供给他的灵感,量变引起质变的效果,也比预想中更惊艳。
三是为突破六纹奠基。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止步于此,加入教派后,他获知了很多六纹血裔的秘辛,最关键的一点,是要成道。
很早之前,辛涣就有一个疑问,氏纹的本质是什么?
他曾经认为,氏纹是力量的规则,但这个认知还是太狭隘了,现在他会回答,氏纹,是道的显化。
道,是天地运行、万物周转的一切规律。
有点玄乎,但他反倒越来越能理解。
比如古修与纹修的区别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古修只有一种氏纹,而纹修却有九种?
古修氏纹脱胎于氏族图腾,通过血脉传承,一开始就蕴含一条完整的道,只要能够领悟道蕴,不断激发血脉就能突破。
而纹修的道由自己选择,但每副氏纹受限于单纹条数,只能承载残缺的道,多副氏纹才能合成完整。
假设把完整的道比作一副画,单纹就是每一笔线条,复纹则是线条绘成的画中元素,而要突破六纹,至少要绘制出整幅画的形态框架。
但不论纹修还是古修,最难的都是对道的领悟。古修之所以比纹修更少见,就是因为氏族覆灭,图腾失传,即使侥幸激发血脉氏纹,也很难找到道途方向。
相反,无数前辈经验和学者研究,总结出了许多氏纹入道的组合,便是纹修的传承。
即便不是凝练特定的氏纹,也有很多可以借鉴的思路。
这些传承和秘典被教派垄断,人们因此趋之若鹜。
辛涣加入了司教府,如今是下学司一名巡学使,他用当初上交阵图的功绩,查阅了不少秘典,对于自己该走一条怎样的道,已有了大致的设想。
氏纹“有容”,就是重要的一步。
纹学不是闭门造车,越往深走,越需要对道的领悟,这点学者与战修殊途同归,成为大师,也必然要抵达道的领域,辛涣才刚刚触碰到门槛。
研构第五氏纹时,他在溟城待了大半年时间,并选在宁汐湾进行突破,就是为了更深刻地领悟其中道蕴。
控制周身的神力渐渐内收,雨雾重新向这方岩台聚拢,“走了。”辛涣喊了一声,取出纹鸢打算回城。
“哎,等等我。”
一穷二白的邛武买不起飞鸢纹器,跑过来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正中。
辛涣额角青筋跳动,踹了他一脚:“滚,让点位置。”
一路上,邛武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好冷。
辛涣只觉得聒噪。
比起北方,溟城温度不算太低,但城池临海,又被群山环抱,冬季雨下个不停,海上吹来的湿气与冷气越不过山峰,沉积在内城,成为刺骨的湿冷。
但这蠢货自己托大,穿着和在镛城一样的单衣,不冷才怪。
直到坐上客舟返回镛城,邛武才把脖子从肩膀里拔了出来,发出感叹:“活过来了!”
辛涣照旧无视,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家宅。
“呀!少爷和武哥回来啦!”少女欢喜的声音穿透沉闷的冬日,明媚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