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八岁那年,雍王病故,举国皆丧。
雍禧从他父亲手中接过重担,登基后励精图治,治下井井有条。她虽未能像父亲期许那样嫁与雍禧,但念在幼时二人青梅竹马的情谊,雍禧有任何事总爱与她商量。
十年时间一晃而过。
母亲病逝,父亲解甲归田。
谢知微在这期间回过几次家。
父亲佝偻着腰,原本拿刀剑的手中,如今拿的是锄头,他弯腰在地里劳作,家里茶水饭食皆是空空。她看着自己家中的家仆被父亲遣散,原本气派的门匾逐渐破落,觉着熟悉又陌生。
“你今年多大了?”父亲问。
“二十八。”
“哦,二十八了。”父亲没看她,“若是男儿,正是报效家国的好时候啊。”
他于火热的阳光之中站起身,那光线太过明亮,她的视线模糊不清,父亲的话还响在耳畔:“罢了......你生的丑陋,嫁不出去也是正常。”
她收拾了家中那些与自己联系本就不多的东西,搬进了宫墙之中。
临走之前,她看着角落里母亲留下的那副黑纱幂篱,将它戴在了头上。
雍禧对她的决定并无过多感触,倒是觉着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是件好事。他的野心愈加膨胀,临雍城城池不大,却束缚了他二十八年,他要在有生之年挥师南下。那是广阔的九州天地,也许有更为肥沃的土地等着他去开垦,也许有更为凶残的蛮夷等着他去教化。
他是一只鹰,不甘在城中做一只囚鸟。
在这点上,谢知微能理解他。
雍禧带着她在祭台之上祭拜神衹,祈求得到神明庇护。
青天白日,那位名为甫的神明给予了他答案,求得的卦签上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大字——「祸」。
雍禧将那卦签捏得咔咔作响,一甩衣袖,于黑夜中再次前来。
这次祭祀只有他和谢知微二人。
幽冥鬼火绵延万里,献祭牛羊血流如注,她掌着一盏烛火,看雍禧将那卦筒摇得乒乓作响,口中念念有词。
不知过了多久,卦签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翻开一看,上面的字是「福」。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她还未说话,雍禧就一把抢走了她手里的那支卦签,一阵放浪大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是真正的凤凰儿,纵然甫神不支持他,总还有瑶神在,这次出征,他心中早已拿定主意。
“如何?谢桐?你我一同长大,早知我心中抱负!这次出征,不如就由你接了你爹的位置,干净利落地打一场胜仗回来!也好让那老头子知道你虽是女儿身,却从来不比男儿差!”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却涌起一股火焰。
好。好!
有瑶神庇护,他们这次出征名正言顺。
雍禧是个奇怪的人,他募来的军队里不止有成年男子,连孩童和妇孺也有不少。用他的话说,这些人在城中时孤苦无依,倒不如一同南下去建功立业。
一行人浩浩汤汤,却在出城后遭了天谴。
她那时才知道雍禧瞒了她许多事,原来一直声称与她是青梅竹马的人口中也并不都是实情。
天火自地底涌现,那是天崩地裂一般的可怖场景。哪怕距离临雍城已有千里,但那股灼烧炙热她尤能感觉到,在众人呆傻的目光中,她驱马转头就向回城的方向跑去。
父亲还在城里。
就算赢了,她能证明给谁看?
雍禧的叫喊在她身后追着:“谢桐!谢知微!你不要命了!”
她是不要命了,她早觉着五岁时该死的是她,如果弟弟还在,母亲也许不会这么快病逝,父亲也不会这样对她,她不必戴着这隐藏相貌的幂篱,更不必随军出征。
但终究迟了一步,跑到临雍城门之下时,那里只剩一片火海,也是那时,她见到了甫神的殒落。
九天神雷自空中劈下,黑云几乎将整座城池包围,从城中倾泻出的流火停滞于空,唯有热浪层层扑向她,她的头发和眉毛都被烤得打了卷。
天神从半空跌落,临雍城随他坠入地底,天地震荡,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她陌生又熟悉的那个家也随之被吞没。
她呆呆看着,不悲不喜。
自此她便与这座城再无任何联系了。
在她呆滞目光之下,黑雾之中走出了一个女人。
她如仙子一般美丽妖娆,身上却染了半边血红,她一手捂着肩,那条手臂断了一半,手中却还拿着一把残破的玄色古剑,咣当一声扔在她面前。
那把古剑断为两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