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二年十月十五,长安的秋意已浓得浸骨。金风卷着枯黄的银杏叶,簌簌落在大明宫的朱红宫墙与青石板路上,沉香亭旁的菊花渐渐凋零,只余残瓣留香,御花园的梧桐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寒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将深秋的萧瑟与寒凉,悄悄送进了甘露殿的每一处角落。
甘露殿偏殿的内室中,暖意融融却透着几分沉寂。铜质暖炉中燃着上等银炭,火苗跳跃着,将殿内烘得温热;铺着波斯羊毛地毯的地面柔软无声,殿中央的描金案几上,整齐摆放着《道德经》典籍、子女们的功课册,还有一碗温热的杏仁酪,却早已失了温度;王妘半靠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贵妃榻上,一手轻轻按在小腹处,眉头紧紧蹙着,神色间满是无奈与忐忑,连窗外飘落的银杏叶,都引不起她半分兴趣。
她身着一袭赤黄色锦缎长裙,裙身金线绣就的麒麟纹在殿内烛火下依旧鲜亮,却衬得她面色有些苍白。自重阳宴饮后,她便时常感到疲惫乏力,晨起时还会泛起淡淡的恶心,起初只当是秋日干燥、产后体虚所致,并未在意,直到今日晨起梳妆时,安雪无意间提及 “娘娘的月信,已推迟半月有余了”,她才猛然惊觉 —— 这熟悉的不适感,与往日怀孕初期的症状,如出一辙。
“易孕体质……” 王妘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心中涌起复杂的滋味。入宫十五年,她已接连诞下李妤、李玥、李琰、李玹、李瑱、李琬和那个当年没保住,连名字都没有的三女儿,共七个子女。如今这已是第七次怀孕。这份易孕的体质,让她深得李隆基的恩宠,成为后宫中少有的 “高产” 妃嫔,也让她如今的地位愈发稳固;可与此同时,这也是一份沉重的负担 —— 连续的生育早已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产后恢复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漫长,而如今的局势,远比往日更加凶险,怀孕带来的,或许不是恩宠的加码,而是更多的窥探与暗算。
她抬眼望向窗外,脑海中浮现出当前的局势:杨玉环专宠日甚,几乎每日都陪伴在李隆基身边,后宫大权渐渐向她倾斜,连之前宫阶最高的郑淑妃都开始暗中拉拢;朝堂之上,李林甫与杨玉环近日刚被提拔为御史中丞的堂兄杨国忠争斗愈演愈烈,两人各自拉拢党羽,互相诬陷,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太子李亨的处境依旧艰难,被李林甫处处打压,连皇孙李俶都不敢轻易露头。
在这样的局势下怀孕,既是巩固地位的契机 —— 诞下第七位龙裔,定会让她更得李隆基的重视,也能让甘露殿的安全多一层保障;可更是一份巨大的风险 —— 杨玉环专宠,见她再次怀孕,难免会心生嫉妒,暗中使绊子;李林甫与杨国忠争斗正酣,若是将她视为拉拢或打击的筹码,她与腹中的孩子,都会陷入险境;更何况,连续的生育让她的身体愈发虚弱,此次怀孕能否平安生产,还是个未知数。
“娘子,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王妘神色凝重,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王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压低声音对安雪说道:“安雪,你悄悄去请刘女医过来,就说我偶感风寒,身子不适,需她前来诊治。切记,不可声张,避开所有耳目,尤其是杨才人宫里的人与李林甫一派的眼线,万万不可让他们知晓此事。”
安雪瞬间便明白了几分,眼中闪过担忧,却立刻躬身应答:“奴婢明白!奴婢这就悄悄去请刘女医,绝不惊动任何人。您安心在此等候,奴婢快去快回!”
她深知,当前局势凶险,娘娘再次怀孕的消息若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 杨才人的嫉妒、李林甫的算计、杨国忠的窥探,都会成为针对娘娘与腹中胎儿的利刃。她不敢有半分懈怠,低着头沿着宫墙根下的小路,避开往来的宫人和眼线,一路疾行,悄悄将刘女医接到了甘露殿偏殿的内室。
刘女医身着青色医服,躬身行礼:“臣参见昭媛娘子,不知娘子何处不适?”
王妘示意安雪守在内室门外,屏退所有宫人,随后伸出手腕,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刘医女,劳你为我诊脉。我这月信已迟了半月,近来时常疲惫恶心,怕是…… 又有了身孕。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你仔细诊脉,切勿有误。”
刘女医连忙上前,指尖轻轻搭在王妘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凝神诊脉。内室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王妘的心脏紧紧悬着,目光死死盯着刘女医的神情,既期待又恐惧 —— 期待是因为这是她的第八个孩子,是自己又一份血脉延续;恐惧是因为这孩子偏偏在杨玉环专宠、李林甫与杨国忠争斗最烈的时刻到来,前路吉凶难料。
片刻后,刘女医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恭喜昭媛娘子!您的脉象滑利如盘走珠,圆润有力,乃是实打实的喜脉,已有一月有余!胎相尚稳,只是娘娘连续生育,身子虚弱,此次怀孕更需格外谨慎,切不可劳累动气。”
“真的…… 是喜脉。” 王妘闻言,眼中瞬间泛起泪光,伸手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百感交集。喜悦如同微弱的火苗,刚燃起便被浓重的担忧覆盖 ——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杨玉环嫉妒的眼神,看到了李林甫算计的笑容,看到了杨国忠窥探的目光,这深宫之中,到处都是暗藏的陷阱,她与腹中的孩子,又要开始一场艰难的避祸之旅。
“臣这就为您开一副安胎药方,以阿胶、白术、当归、菟丝子为主,补气养血,稳固胎元。” 刘女医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写下药方,“昭媛娘子平日里需以静养为主,不可劳累,不可动气,每日适当散步半个时辰即可,切不可剧烈活动;饮食上需以清淡为主,忌辛辣、腥膻、寒凉之物,每日三餐以粥、羹、素菜为主,安胎药需每日按时服用,最好由亲信亲自煎制,不可让他人经手。”
王妘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对刘女医说道:“多谢刘医女。此事还请你务必保密。安胎药你每日悄悄送来,交由安雪亲自煎制,切不可让其他宫人触碰。”
“谨记娘娘嘱托!” 刘女医躬身应答,将药方交给安雪,又细细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 —— 比如安胎药需用慢火慢煎,不可中途加水,服药时间需固定在辰时与酉时等后,在安雪的护送下,悄悄离开甘露殿。
待刘女医走后,内室只剩下王妘一人。她靠在软榻上,轻轻抚摸着小腹,脑海中不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 当务之急,是向李隆基禀报喜讯,然后以孕期不适为由,请求闭门静养,这样既能得到李隆基的庇护,又能避开外界的窥探与纷争,安心养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