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猪,一头身形庞大、体毛凌乱、猪鬃刚硬、獠牙外露的大野猪,突兀地出现在博物馆展厅当中。
浑浊咆哮震荡空气,野猪裹挟着腥风直撞而来。刘莱蒂孔维刚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有唐之盈条件反射地拎起火焰银鼻盾,一步踏前,站稳马步,双臂交叠。
轰——吱——
银鼻盾中央迸发出橙红火光,野猪的巨力与烈焰护盾结结实实撞在一处,爆出沉闷巨响与四溅的火星。
MT队长的穿着瑬金银靴的双脚,被这股强大力量推得在地面后滑几步,也擦出两溜火星。盾上火焰为之一暗,却牢牢抵住了这次的凶蛮冲撞,野猪被反冲力震得头颈一偏,愈发狂怒嘶吼,四蹄刨地,持续猛顶火焰盾。
唐之盈这几步一退,野猪实际上是冲到了孔维刚身边。刚拿到福利装备的新手无暇思索,手中长刀一展,向着猪颈凌厉劈下。
“等——”
刘莱蒂只叫出一声,就闭了嘴。她躲在盾牌后方,匆匆扫视这突然冲出来攻击的怪物,虽觉它形态略眼熟,但这能量体外型歪七扭八、粗野混沌,并无任何已知青铜纹饰或陶器标志性特征。
连她都认不出来的话,那就应该不会被判定为“主动攻击文物”。何况目前的情况,他们明显是在防守反击嘛。
孔维刚手中明代铁长刀应念鸣响,黯淡刀身流过一层冷冽寒光,匹练般斜劈而下,没有砍中血肉的滞涩感,却传出“喀喇喇”的刺耳声响。
野猪躯体应声破裂,庞大的猪头竟被他一刀斩下,腔胴飞溅出大量暗红色碎块与油绿光流。
“我去?”MT队长惊叫,“一刀流吗?好帅!我也要拿刀近战!”
比起只挨打难还手的防御者,唐之盈还是更喜欢嘁哩喀喳乱砍一气的近战爽感,怨念目光又射向孔维刚手中长刀:“换换换!盾牌给你,我要刀!”
“行啊,”孔·逆来顺受·驸马笑着把手中刀柄递给她,“你能拿住就换呗。”
明知会是什么结果,唐大小姐还是不甘心地伸手抓了一把,五指直接陷入刀柄当中——跟孔维刚方才要帮她扛盾牌时的效果一样。
“都写明了装备后绑定,你还不死心呢。”刘莱蒂无语望天,忽见这突然冲出来的凶兽,戏份还没结束。
野猪头被近战士孔维刚一刀砍下,项腔喷出的碎片与光流在空中急速旋聚,隐约显现出一股野兽形状的轮廓,未待众人看清,便又猛然炸裂,分作数股色泽各异的烟雾,升入头顶巨大的汉墓画卷。
“看来这头猪不光是给小孔试刀的啊……”女学霸皱眉,“还在试图影响操控婚礼呢?”
一股褐灰色烟雾散入图卷,化为几个扛着陶铲、陶耒、扫帚、簸箕的农人身型,或站或坐,线条也歪歪扭扭的,僵硬执着地做出劳作姿态。
数点零星光芒落入农人身边,化为仓囤、有数个火口的大灶,有厨子跪坐着,在膝上案俎切割蔬菜肉食。这些描绘农耕定居生活的器物图像,画得并不精细,却颇具立体感,图像发出低沉的嗡嗡震荡,如咒言一般在唤醒什么。
三人又都抬头望天,唐之盈喃喃:
“那头野猪是个画师吗?怎么它还能往画上随便瞎添东西呢……”
“这些东西我看着都眼熟,但不该是在画上啊……”刘莱蒂思索,“或者说,壁画或者画像石上的农家乐内容,那该是二维世界里的纯线条画。这些新飞上去的,虽然画工不行比较糙,但是有对光线阴影的处理意识,人和器物都太立体了……”
“这些农人要干啥?”孔维刚最紧张,“不会是要攻击婚礼上醉倒的人吧?”
与他预测得恰恰相反,穹顶画中那些原本已被黑陶杯安抚、醉倒瘫软的土嗨乐团伎人,包括主唱新郎孔维坚在内,身躯突然齐齐一颤,空洞的眼睛重新点亮。
他们的脸先转向案俎上的食物,双目映出大灶炉口的火光。农人的劳作姿态仿佛给了他们节奏基点,一个接一个,舞伎百戏艺人们恢复扭动的身姿,甚至那首《桃花仙人孔驸马》的魔改神曲也又断断续续飘下天花板:
“……别人笑我太疯颠,我笑他人看不穿……身在有钱人家混,艳福无边已上天……”
“农家乐能量,又激活了土嗨歌舞团吗?”刘莱蒂叹气,“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代表传统文化啊,贫贱不能移的那种?”
“我叔我堂弟他们有点……仇富吧,”孔维刚又挂上无奈苦笑,“本来社会资源分配不均也是事实,还能不让人家再自己穷乐呵乐呵了?要就这么自嗨着,没别的害处,那也行吧……”
“怎么可能没别的害处呢?”唐之盈撇嘴,眼尖地先发现一处不对,“孔哥,你看你妈!”
“……”孔维刚先确定了下自己没挨骂,再在巨大天穹中找到长着自己母亲脸的人型,发出一声感叹:“我去!”
孔母颜老师在壁画上的形象,是身着艳蓝色曳地长裙,头束高髻,神色高傲冷漠,身后跟着一对双鬟小女儿。此时土嗨歌舞团又动了起来,她伸双袖去扯女儿们,看样子跟昨晚预备席一样,想把双胞胎带离婚礼。
两个双鬟小女孩也一样很不情愿,身体向着土嗨乐团的方向挣扎抗拒,想留下来看热闹。
唐孔刘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时,正见蓝裙高髻的颜老师张口一吐,一大卷写满了无数小字的竹简还是帛书从她嘴中飞出,紧紧缠绕住两个双鬟小女,从头到脚,缠得密不透风。
“木乃伊化攻击?”唐之盈惊叫,“这什么大招啊!”
“应该叫念经吧,家常经,育儿经,功课经……”刘莱蒂仰天看着双胞胎在缠绕中挣扎,一点一点向着乐团方向移动,她们身周的“经卷”也在松动消褪,但还没消失一半,她们母亲再度怒张阔口,继续吐字捆缚女儿。
三人束手无策,连该不该干预都拿不定主意。唐之盈问孔维刚:“你站你妈还是你妹?”
“……”孔维刚再确定了下自己真没挨骂,苦笑答:“一般这种时候没我说话的份儿,我敢插嘴就变成第一攻击目标了。”
“你不插嘴,你妈也没放过你吧?”刘莱蒂笑,“技术进步了诶,通过打电话发消息,念经捆孩子也挺方便的嘛……”
“是啊。”孔维刚洒泪。
“要不我……给你妈发一波诅咒攻击?”MT队长提议,“我盾牌上蹦跳的这些红字,好象可以射出去咒人用……”
“你打算让小孔母亲遭雷劈?”刘莱蒂问,“先不说婆婆不婆婆的,风之主刚费那么大劲才保护住壁画,你要主动劈碎文物?”
这么反驳着,三人目光都不自觉地低垂下来,去看唐之盈火焰盾上那些“殛”“亟”“麻夷”等翻滚的古文字。余光一扫,MT队长又一声“我去?”,指住展厅地面:
“又有怪钻出来了!”
***
姚季根带着两个年轻人进了饭店卫生间,一头黄毛的刘光宗没多想,径自去方便。
另二人都有点懒得理他,姚季根走向洗手池,向谢同舟伸手:
“小谢,把杯子给我。”
谢同舟拉开自己夹着的公文包,又打开速干套,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只青瓷茶杯,递给姚季根。
茶杯内外壁连带把手都极其光滑,杯盖尤其易摔碎。姚季根也得双手接过来,稳稳地放在水龙头下方,才打开杯盖,开了水龙头向杯内冲水。
水花四溅,青雾升腾。谢同舟站水池旁边看着,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