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很浅,凤眼弯成一个弧,猩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她看着余雎,像在看一件终于露出底牌的东西。
“雎鸠,我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你是真的很聪明。”她说,“可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余雎说。
“你在背叛我。”希勒伯斯黑说,“你的所有权在我手上,你的命是我给的,你在沸波家族的位置是我安排的。你现在的举动,是在跟我撕破脸。”
“我没有在撕破脸。”余雎说,“我在查真相,史蒂芬死了。如果这件事是你做的,那我没有办法继续替你做事。如果不是你做的,那你应该更想知道真凶是谁。”
希勒伯斯黑看着他,暮色在她身后沉下去,云海翻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站了很久,久到裴晏青几乎以为她要动手。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我。”她说,“我、我也不知道。”
希勒伯斯黑站在原地,方才强势的气场骤然崩塌了大半。
从她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众人近乎是读出她眼眸中不真切的茫然,不再有之前的掌控一切的矜贵。手指紧绷的力道缓缓松开,连脊背挺直的弧度都塌了些许。那句“不是我”轻飘飘落进寂静的空气里,反倒像一声无力的辩解。
这一刻的她,一头雾水的慌乱。
可周遭的人不会信。
暮色彻底沉落,最后一缕天光被云海彻底吞没,整栋别墅瞬间坠入昏暗里。
客厅内蛰伏的众人敛了气息,原本隐约晃动的人影贴在阴影处,他们宛如一群猫围绕只耗子,等待时机,伺机而动。他们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危险,但他们都知道,在他们的对面,还有更厉害的敌人。
裴晏青攥紧的指尖被掐到发白,眼底满是戒备。他贴着余雎的后背,低声道:“她在装糊涂。”
余雎依旧挡在最前,琥珀色的眼眸沉如深潭,寸步不让地盯着希勒伯斯黑。终端的屏幕亮起道光,那段录音如同悬在对方头顶的一柄利刃,随时可以落下定罪。
所有人都默认,这场残忍的双尸命案,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位手段狠戾的代理院长。
现如今,这位辣手摧花的代理院长似乎在完成一场表演秀,可惜众人都知晓她在表演。
有人已然在暗中蓄势待发,只要有人率先发难,众人便会一拥而上,将这位涉嫌凶杀的上司彻底制服。
紧绷的对峙一触即发,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就在所有人即将动手的刹那,一道戏谑的女声,凭空从四面八方漫了出来:“这么快就咬定真凶了?诸位倒是机敏,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众人神色骤变,瞬间收手,齐齐抬头四顾,眼底皆是骇然。无人知晓声音从何而来,更不知暗处藏着何人。
就在这死寂中,天边的云层像是被一双大手层层剥开,给月光散开一轮缺口。皎洁的圆月破云而出,月光笔直垂落,覆在希勒伯斯黑的身上,将她一身纯白礼服映照得雪白通透。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即将上演。
月亮之下,希勒伯斯黑挺拔纤细的身躯正中,从光洁的脖颈下方,一直延伸至腰腹,赫然裂开了缝隙。
那道缝隙被人从中掰开,所有人的呼吸随着在场的诡变而停滞,瞳孔猛地收缩。一只骨相清隽的手,率先从那道纵深的缝隙中探了出来。搭在裂开的皮囊边缘,而后用力,将那层属于希勒伯斯黑的躯体外壳,向两侧扒开。
裂帛的轻响在夜里响起,整个人被分成两半,向两边摊开,彻底暴露了内里藏匿的真身。奇异诡谲的身影,从虚假的皮囊中游走剥离出来。
她的眉眼轮廓与希勒伯斯黑有七分相仿,依旧是昳丽深邃的凤眼,与生俱来的是她的矜贵妖异,却褪去了人类的冷硬,多了几分非人的朦胧。
一头长发并非青丝,而是如枯木枝桠,如同肆意生长的神枝。头顶挺立着鹿形枝角。液态抹胸长裙裹住全身,裙摆下摆并非布料,而是燃烧的焰火,恰似八爪鱼的触须层层铺展,悬浮在身侧轻轻摇曳,灼热却不伤人,她早已彻底脱离了人类的肢体形态。
一条蜿蜒的尾躯代替了双腿,鳞片剔透,尾尖扫过地面,带起水雾。她彻底从希勒伯斯黑的皮囊中脱离,那层白色礼服包裹的人形空壳软软垂落,像一件被丢弃的外衣,瘫在原地。
真身立在月色中央,枝角覆霜,火摆流焰,鲛蛇长尾轻晃,眉眼弯弯,笑意凉薄。她垂眸看向面前失神的众人,轻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真是不容易,居然这么快,就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