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遇一时之间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问了太多问题，以至于场面有些诡异，她仿佛不是来拯救地球的，而是来找晷宿人学习的学生。

砚止寻像一个耐心的老师，没有丝毫烦躁：“我出生的时候头发也是黑白交替，和所有晷宿人一样。十二岁那年经历了一次全身性的能量应激。”

砚止寻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母星的环境在那一年出现了剧烈波动，引力潮汐异常，地表辐射通量在短时间内飙升到正常值的数倍，我的家乡正好处在波动的中心区。”

“那次应激之后，我的白色段全部保留，黑色段却永久性地失去了压力感知功能。残留的黑色段失去了传感能力，变成了一截无用的死结构。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它们自然脱落了。新长出来的头发，只有白色。”

纪遇反应过来：“所以你的头发纯白，不是因为更高贵或者更特殊？”

“嗯，是因为坏了。”砚止寻脸上没有表情，“黑色段感知压力的功能彻底丧失，白色段感知温度的功能反而增强了，是一种代偿。我的触觉分辨率比族人低，但温度敏感度比任何人都高。”

他看向纪遇，目光平静到近乎寡淡。

纪遇撇撇嘴：“好吧，我还以为首领的纯白发色是某种血脉标志，结果是坏了。”

这比天生高贵的解释，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砚止寻补充道：“纯白在晷宿文明不是高贵神圣的标记。它更像你们的疤痕，身体经历过不可逆改变的证明。那次事件之后，母星的生态循环开始崩塌，所以我们决定启动移民计划。”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

她能理解一个文明失去母星，被迫迁徙的绝望与无奈。

可是，迁徙也不该建立在毁灭其它文明。

片刻后，她看着砚止寻，眼神认真，语气坦诚，没有敌意和宣战：“我可以帮你们。我在银河系多年，知道哪里有宜居的星球。它们生态系统完整，物种丰富，且没有智慧生命存在，抵达之后便可直接居住，远比地球更适合。”

她不是以敌人的身份谈判，而是以一个文明的视角，寻求双赢的解决方案。

她从没想过要凭借一己之力，打败整个晷宿文明，那是不切实际的。

她只想解决问题，让地球人活下来，也让晷宿人拥有新的家园。

砚止寻看着她，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他调查过纪遇的所有资料，知道她是地球的守护者，是为了地球可以不顾一切的人，他本以为，她此次前来，是为了宣战，是为了拼尽全力打败自己拯救地球，却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提议。

“我以为，你会是我的敌人，会拼尽全力摧毁我的舰队。”砚止寻语气平淡，“没想到你会给我提出这样的建议，为晷宿文明寻找新的家园。”

“我不想摧毁任何人，战争带来的只有毁灭，对地球、对你们，都没有任何好处。”纪遇语气坚定，“我只想用最平和的方式解决两个文明的冲突。”

她说着，抬手在全息星图上轻轻滑动，手指精准地点在三个不同的星际坐标上，三颗星球的全息影像瞬间展开，生态数据清晰呈现。

“这颗星球，位于人马臂外侧，类地行星，大气含氧量与地球相近，地质稳定，自然灾害少，水资源覆盖全球百分之七十，生态循环完美。”

“第二颗星球，有两颗小恒星提供热源，全年温度恒定，土壤肥沃，适合族群定居。”

“第三颗星球，资源丰富，能源储量充足。”

她认真阐述着每一颗星球的优势：“这三颗星球，都远比地球更适合你们，无需耗费资源修复地球，也无需背负杀戮的代价，直接定居，安稳繁衍，这才是最可靠的选择。”

砚止寻看着星图上的三颗星球，沉默了片刻，却说：“我不同意你的提议。”

纪遇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们举族迁徙的目的，就是寻找新的宜居家园，这三颗星球契合你们的需求，没有理由拒绝。”

“我们已经抵达太阳系，锁定地球，将生态修复，清理地球人的行动也在有序执行。”砚止寻的语气不冷不热，却又透着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晷宿人追求绝对的认知统一，行动一旦开启，便不会轻易终止，更不会因为外界的提议，随意摇摆、更改决策。否则是不合理的。”

纪遇看着他坚定的模样，脑海中闪过此前种种线索，结合他的话语，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我明白了，你们应该是认知高度统一，恪守绝对的合理性，对吗？”

砚止寻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是的，你的确比地球人更具有眼光。地球人以为我们理性，觉得理性等同于高等。将一切合理的行为，都塞入那套空洞狭隘的理性框架里，对我们来说极其冒犯，感谢你没有冒犯我们。”

纪遇微微颔首，认同他的说法：“这确实是地球人的思维。他们被困在地球上，习惯以自己的视角去想象外星文明的模样，定义所谓的高等理性。但如果你们是地球人眼中的理性，就会权衡利弊，接受我的提议，选择更优质的星球，放弃耗费资源的地球清理计划。”

这是她与砚止寻对话后，真正读懂的晷宿文明。

砚止寻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认可：“纪遇，我很庆幸与你对话，不用陷入对牛弹琴的境地。只可惜，立场不同，我们终究是敌人。”

纪遇：“你真的执意不肯离开地球，不肯放弃清理计划？”

“是。”砚止寻没有丝毫迟疑，“晷宿的决策，不会更改。”

“既然如此，那我会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你们。”纪遇的语气没有愤怒激昂、嫉恶如仇，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砚止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带着绝对自信：“我期待你阻止我。不过，我会先一步找到你藏匿在太阳系的星舰。希望下一次见面，能见到真实的你，而不是现在的你。”

这句话落下，纪遇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的身形，突然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周身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就像数据出错的虚拟影像，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失真，显得格外突兀。

短暂的失真过后，纪遇恢复正常，她看着砚止寻，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尴尬：“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地球传送过来的，根本不是她的真身，而是她借助机遇号构建的空间拟态影像，完美模拟她的体征、形态、能量波动，骗过了晷宿人的探测器。

“从你出现在这个舱室的那一刻。”砚止寻一针见血，“你的空间拟态技术，模拟的太过逼真，却忽略了晷宿人的空间感知力。”

纪遇闻言，脸上的尴尬散去，重新恢复从容，对着砚止寻微微颔首：“好吧，初次见面，很高兴能和你进行这样的对话，而不是毫无意义的争吵与宣战。”

“我没有高兴这种情绪，”砚止寻说，“但和你对话，比和其他地球人要有用得多。”

纪遇最后一次尝试：“我还是希望，我们之间不要爆发战争，对两个文明都没有好处。”

“战争与否不是我能决定，而是你的选择。”砚止寻语气自信，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你该清楚，你打不过晷宿舰队，更何况慕秉持一家，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没有任何胜算。”

纪遇：“也许，我会找到第三种解决问题的方法。”

砚止寻：“没有第三种方法。要么你放弃抵抗，接受晷宿的决策，要么，就是战争，没有折中选择。”

纪遇没有再继续争辩。

下一秒，周身的能量波纹再次泛起，身影瞬间消失在首领舱内。

与此同时，机遇号主控室内。

纪遇的真身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与烦恼。

她靠在冰冷的驾驶座椅上，看着眼前全息屏上跳动的数据，忍不住轻声自语：“这个文明，比我之前对付过的所有星际文明，都要棘手。”

认知高度统一，决策坚定不移，科技水平碾压机遇号，还掌控着慕秉持一家，几乎是无解的局面。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收敛心绪，进入工作状态：“小冰，调取此次拟态影像传送期间，全程收集的晷宿舰队内部数据、空间结构、能量循环图谱，进行全方位解析。”

在拟态影像与砚止寻对话的同时，影像早已悄无声息地收集了晷宿舰队内部的所有可探测数据，这是她此次冒险的核心目的之一。

“数据接收完毕，开始全方位解析……”

主控室内，数据流飞速滚动，晷宿舰队的内部结构、能量传导路径、防御屏障节点、探测雷达分布，一一被拆解、分析，呈现在全息屏上。

纪遇盯着全息屏上的解析图谱，眉头紧紧蹙起，大脑飞速运转，不断推演着每一种潜入方案，又一次次推翻。

强行突破，毫无胜算，正面宣战，自寻死路。

她一遍遍推演着舰队的结构漏洞，分析探测系统的频率波段，手指在操控台上快速滑动，不断调整参数，试图找到晷宿人防御网的突破口。

不知过了多久，纪遇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全息屏上，一个极细微到被忽略的空间节点上。

“找到了。”

她眼神一亮，语气笃定：“晷宿舰队的探测系统，聚焦深空与地球地表，对地球同步轨道的近地空间层，探测频率最低，且舰队三角阵型的尾部衔接处，存在短暂的能量空白期，每72分钟会出现一次持续12秒的探测漏洞。”

“我可以驾驶小型穿梭机，贴合地球大气层边缘飞行，利用这12秒的能量空白期，避开所有探测器，潜入地球近地轨道。”

她立刻将自己的方案输入操控台，让小冰进行精准演算。

“方案演算中……贴合大气层电离层干扰，结合机遇号隐形涂层，规避晷宿探测频率，能量空白期时间精准匹配，方案可行率72.7%。”

纪遇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她抬眼，看向全息屏上的隐形倒计时。

距离机遇号隐形失效，还剩下十个小时。

她必须在这十个小时内，找到营救慕秉持一家的方法，同时找到阻止晷宿文明的第三种方式。

如果十个小时之后无法完成行动，机遇号将会被晷宿人探测到，届时她将失去所有底牌，彻底陷入绝境。

……

议事厅，所有晷宿高层将领，以等边三角阵型站立，每人间距分毫不差。

砚止寻立于三角阵型的顶端，眼中带着掌控全局的淡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首领身上。

“全域空间扫描启动，太阳系内所有星体、深空轨道、小行星带均已覆盖，持续搜寻未知星舰机遇号，目前暂无精准坐标。”左侧一位身形偏瘦的将领率先开口，汇报进度。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陷入短暂沉寂，随即，不同的声音相继响起，立场各异，争论渐起。

“纪遇突然出现，对我们来说是危险，必须要找到她的星舰。”

“凭借一艘星舰无法撼动晷宿舰队，没必要耗费能源。”

“我不认同。”另一位将领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多了几分谨慎，“纪遇能避开我们的探测，悄无声息潜入地球，还能以拟态影像直面首领，她的出现必然是为了阻止我们的计划，不可掉以轻心。”

“她孤身一人，没有后援支撑，也没有强大火力，即便有阻止的心思，也没有对应的实力。”

“她的韧性远超我们的预估，不能以常规文明的标准衡量，必须提前防范。”

一时间，议事厅内响起七嘴八舌的讨论，有人轻视不屑，觉得纪遇毫无威胁，不必耗费心神。

有人谨慎忌惮，主张全力搜寻，斩草除根。

还有人始终保持淡漠，只遵从首领的指令，不发表多余看法。

各类观点交锋，却始终没有激烈争吵。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一位年长的将领语气沉稳，抛出最直接的解决方案：“首领，我们手中有慕秉持以及他的家人。如今纪遇现身，正好可以将他们推到台前，逼迫纪遇现身，杜绝隐患。”

这个提议一出，瞬间得到了不少将领的认同。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砚止寻身上，等待他下达指令。

立于阵型顶端的男人，始终神色淡定，他扫过下方众将领：“目前地球地表清理工作，正由慕秉持协助，如今仍有大量地球人藏匿于隐秘地带，尚未被搜寻到，需要他继续推进工作。”

有人开口：“零散藏匿的地球人不足为惧，目前地表清理工作，正在有条不紊推进，所有流程均按计划执行。地下藏匿的人群，我们暂时无暇顾及，待地表工作全部完成，再进行地下搜寻，轻而易举。”

砚止寻：“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手里的人质才有可利用性。可纪遇的科技低于我们，我们很快就会找到她，现在就拿人质威胁她，是对自身文明的不自信。况且，此次星球清理工作，涉及范围极广，流程繁杂，从生态修复到种群清理，再到星球规整，工作量超初期预估，极为庞大。慕秉持存在，能更快推进清理工作。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散会。”

话落音，突然有一位将领出声：“首领，还有一事需尽快决议。离素与那名族人，该如何处置？”

这句话，瞬间让议事厅再次热闹起来，众将领再次展开讨论，语气比之前更为坚定。

“按照晷宿族群铁律，滋生情感、基因污染者，违背文明准则，理应即刻肃清，彻底消灭，以儆效尤，维护族群纯粹！”

“首领，此事不可再拖延，他们的存在，是对晷宿文明的亵渎！”

“我们已经等待多时，首领需尽快下达处决指令，不能因私事，动摇族群根基！”

“若纵容此类叛徒，后续必会有更多族人违背规则，晷宿的文明准则，将毁于一旦，请首领即刻决议！”

所有人都在催促，甚至可以说是逼迫，他们敬重首领，却更坚守族群规则，字字句句都在施压。

立于顶端的砚止寻，开口：“此事我自有决断。几个小时之后，我会正式公布处置结果，在此之前，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动。”

没有过多解释，强行将此事压下。

众将领看着他的神色，虽心有不满，却也没再多加催促。

“首领，那我们就等几个小时。”

三角阵型散开，诸位将领依次退出议事厅，只留下砚止寻一人，立于空旷的议事厅内。

……

与此同时，地球地表。

慕秉持站在一处地下避难所的入口，脸色冷硬如冰。

他刚刚完成对地下避难所的全方位扫描，确认了部分藏匿人员的位置。

他的身侧，跟着一名晷宿士兵。

一台巴掌大小的球形飞行器，悬浮在慕秉持身侧，通体银白。

这是晷宿人的多功能管控器，兼具火力攻击、能量束缚、人群管控等多重功能，火力强劲，仅凭这台设备，便能轻松掌控大量地球人的生死，无需耗费多余兵力。

慕秉持开口，声音被两圆形机器传播到地下：“地下避难所的人，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自己走出来，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说完之后，透过机器扫描，地下避难所的人，没有一个人往外走。

慕秉持等了大约有两分钟后，用手里的武器直接将地下避难所的入口破坏。

紧接着，球体机器发射了两道光束，将入口的门拉了起来。

慕秉持朝着地下避难所走去，台阶冰冷潮湿，越往下走，空气越浑浊。

地下避难大厅内，各式精密仪器罗列摆放。

几十个人静静站在厅中，身份各异，有资深科学家、工程技术员，还有航天员。

四周墙壁布满错综复杂，样式繁杂的屏蔽防护装置，是用来隐匿信号，隔绝外界探查，可层层设防终究没能护住这片藏身之地，最终还是被到了踪迹。

当看到入口处走来的慕秉持与晷宿士兵时，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绝望的气息在避难所内蔓延，所有人都清楚，被晷宿人找到，意味着什么。

慕秉持站在避难所中央，扫过眼前的人群，语气冰冷：“别躲了，你们藏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到地面上去。”

“你这个叛徒！”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声愤怒的呵斥，一名男子挣扎着站起身，指着慕秉持，眼神里满是愤怒，声音颤抖着嘶吼：“你也是地球人，为什么要帮着外星人，来残害自己的同类！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赶尽杀绝！”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情绪，众人看向慕秉持的目光，满是仇恨。

慕秉持看着眼前愤怒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不屑的弧度：“同类？我不认为你们是同类。地球变成如今这样，是你们咎由自取，别忘了纪遇怎么死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道年轻的男人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试探，轻轻叫了一声：“慕先生？”

这个称呼，瞬间让慕秉持冰冷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