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陈昭宇，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昭宇脸色苍白，身形略显消瘦，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地看着慕秉持，眼神里满是复杂。

他曾是慕秉持最得力的员工，天赋异禀的科技天才，更在在危急关头，帮慕秉持救过纪遇。

慕秉持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自己昔日的下属。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人群另一侧，又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汪朵朵一步步走出人群，她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憔悴：“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汪朵朵。”

再次看到熟悉的人，慕秉持的身体，猛地一僵，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了几分：“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彻底乱了。

他以为自己清理的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是他眼中“罪有应得”的人，他可以狠下心肠，毫无顾忌。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藏匿在这里的，竟然还有他认识的人。

汪朵朵声音带着些哽咽：“这里所有的人，全都是曾经坚定支持纪遇的，在地表被打压、排挤，无处可去，只能躲在这里。你真的要帮着这些外星人消灭我们吗？”

这个平静的问题，比直接吼叫，还要更有分量。

慕秉持的脸像是被人猛地抽空了血色，他的眼神僵住，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下颌咬得死紧，脸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跳。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心死，对人类彻底失望，被仇恨包裹，可面对这些曾经支持纪遇的人，他无言以对。

就在他挣扎之际，身侧的晷宿士兵，向前迈出一步：“你们的反抗无效，立刻整理队列，前往地面接受处置，若再有迟疑，我们将动用武力，强制管控。”

话音落下，悬浮在空中的球形管控器，瞬间亮起淡金色的能量光芒，透着致命的威慑力，在人群上方盘旋。

人群中有人恐惧，有人愤怒，却没有挪动脚步，所有人都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屈服。

他们若真那么容易屈服，在地面，早就已经屈服于自己的同类了。

见众人不肯配合，球形管控器瞬间射出细密能量光束，光束在人群前方交织，形成无形的能量屏障，将所有人牢牢围困在中间。

光束虽然没有攻击，却带着极强的束缚力，人群被自动分割成整齐的两队，根本无法自主控制，只能被动听从设备的管控。

有几个人不甘心，悄悄拿出藏匿的武器试图反抗，可他们的武器刚刚举起，还没来得及发动攻击，便被管控器射出的一道光束精准击中，武器瞬间脱手，掉落在地上失去作用。

整个过程，晷宿士兵没有动作，仅凭一台小小的飞行器，便彻底掌控了全场，让所有地球人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晷宿士兵的声音再次冷漠响起：“放弃抵抗是你们唯一的选择。我们不会施加折磨，你们将得到无痛死亡，这是对你们最后的仁慈。”

无痛死亡，听起来温柔，却依旧是死亡，是彻底的消亡。

所有人都被困在能量光束中，动弹不得，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慕秉持站在原地，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看着陈昭宇、汪朵朵，以及所有支持纪遇的人，他们眼中的绝望与祈求，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堪。

可是，他没有选择。

纪遇的死，让他对人性彻底绝望，他只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对着眼前的人群开口：“别再做无谓的反抗，没用的。或许你们无辜，从未做错什么，可少数人的无辜，在整个群体带来的毁灭性后果面前，微不足道，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与绝望，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他最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的话：“纪遇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来保护这颗星球的生命，认了吧，我们如此渺小。”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人。

众人肩膀无力地耷拉着，脸上满是绝望与颓然，没有了丝毫挣扎的力气。

整个地下避难所，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两道极快的破空声响骤然划破安静。

咻咻！

两道极具爆发力的能量冲击精准落下，射在悬浮在空中的球形管控飞行器上和晷宿士兵身上。

球形飞行器直直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没了动静。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

站在慕秉持身侧的晷宿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道眩晕能量扫过。

他眼神一滞，意识瞬间空白，瘫软倒地。

前后不过两秒钟。

整个避难所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茫然抬头。

而慕秉持的后背，一道熟悉到刻在他灵魂深处，以为这辈子都再也听不到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轻调侃：“你也太丧了吧，我还没死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慕秉持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雷电瞬间击中，从头到脚都凝固住了。

他不敢回头，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呼吸。

那个声音，他刻骨铭心。

无数次深夜复盘，无数次痛苦自责，无数次绝望沉沦，他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想这个声音。

他因为她的死亡，憎恨所有人，心甘情愿依附外星人，亲手清理自己的同胞，把自己活成最令人唾弃的模样。

可现在，她的声音就在自己身后。

慕秉持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执念、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眼神空洞，视线涣散，像是灵魂被瞬间抽离，连转动脖颈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不止是他。

避难所里所有原本绝望的人，全都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纪遇，竟然回来了。

缓慢地，僵硬地，慕秉持一点点转过身子。

纪遇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迎着昏暗微弱的应急灯光，映入他眼底。

不是幻影，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的纪遇，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两人隔着短短几步距离，遥遥对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无数情绪翻涌冲撞，慕秉持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再次离他而去，只留下无尽绝望。

纪遇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张开双臂，自然等着他走过来。

慕秉持却一动不动。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麻木，意识混乱。

他以为纪遇死了，所以人类罪孽深重，不配存活。

他以为纪遇死了，所以投靠外星人理所应当。

他以为纪遇死了，所以亲手抓捕同类、冷漠处决所有人都是正确选择。

可她活着。

一切都错了。

他所有的仇恨，所有狠心的杀戮，所有麻木的顺从，全都变成一场荒唐又残忍的笑话。

巨大的撕裂感席卷全身，理智与情感、愧疚与思念、痛苦与狂喜疯狂撕扯着他的内心，灵魂仿佛被生生掰成两半，一半是誓死追随她的初心，一半是亲手背叛族群的罪孽。

他分不清自己是开心，是痛苦，是解脱，还是罪孽深重，整个人浑浑噩噩，像是漂浮在无边虚空里，找不到落点，抓不住自我。

良久不见他上前，纪遇略显尴尬地收回手臂。

她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语气轻快，打破窒息的安静。

“嗨。”

这一声简单的招呼，终于把慕秉持涣散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大脑依旧一片混沌，像是丢了魂一般，所有情绪铺面而来，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原本冷静冷漠的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时，人群里一道尖锐又惊喜的尖叫骤然爆发。

“纪遇！”

汪朵朵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不顾一切朝着纪遇飞奔过去，一把狠狠抱住她，整个人埋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积压许久的恐惧、绝望、无助，在见到纪遇的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纪遇身体微微僵硬，轻轻抬手，缓慢又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了。”

哭了好一会儿，汪朵朵才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满眼委屈：“你不认识我了吗？”

纪遇眨了眨眼，认真回想了片刻，迟疑开口：“我应该认识你？”

汪朵朵当场急得直跺脚，又气又委屈：“我是朵朵啊！汪朵朵！我爸被那个女巫杀了！”

纪遇恍然大悟，眼神微微睁大，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语气带着明显惊讶：“哦，你啊。圆乎乎的小胖子，怎么现在瘦成这样了？”

汪朵朵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抱怨：“还不是因为你！我天天担心害怕你，吃不下睡不着，一天天就瘦下来了。”

她撒了个小谎，实际上是她自己想变漂亮。

纪遇忍不住轻笑：“瘦点也好，太胖了遇上危险，逃命都跑不快。”

话音刚落，人群角落里，一个身材圆润的男人默默缩了缩身子，尴尬地低下了头。

他是避难所里顶尖的程序员，喜欢背圆周率，整个人胖成球。

纪遇余光刚好看到他，立刻改口，语气自然圆滑：“当然，胖也挺好，能吃是福。”

一句话，让原本沉重压抑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众人绝望里都多了一丝难得的轻松。

纪遇走向人群，和幸存的人们握手问候。

她从容、可靠，一如所有人记忆里的模样。

而原本全场焦点的慕秉持，就这么孤零零站在原地，像是被所有人遗忘，彻底晾在了一旁。

他依旧没有回过神，信仰崩塌的剧痛还在反复拉扯内心。

直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纪遇才缓步走到他身边。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却又隔着千山万水。

她沉默了片刻，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索性直白开口：“我回来找你的。听说你现在当了球奸。”

慕秉持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样子，轻轻点头：“是。你回来救地球了。那现在……我们是不是敌人了？”

纪遇看着他狼狈又脆弱的模样，无奈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打算跟我当敌人吗？”

简单一句话，击溃了慕秉持所有强忍的情绪。

他喉咙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压抑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与痛苦让他无法面对，他猛地转过身，想要逃离这里，躲开这份让他无地自容的重逢。

“你要去哪？”纪遇立刻开口叫住他。

慕秉持脚步一顿，背对着她，声音颤抖：“我的家人还在晷宿人的舰队上，我必须回去。地上昏迷的士兵，还有坏掉的飞行器，你们自行处理。这里发生的一切，我没看见。”

说完，他再次迈步，想要匆匆离开。

纪遇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他。

慕秉持身体紧绷，痛苦又无奈道：“我不能留下来。”

他无比渴望留在她身边，回到从前。

可家人的性命掌控在晷宿人手中，他没有选择。

纪遇看懂了他的身不由己，点头：“我知道。我只有八个小时时间，必须在这段时间，找到突破晷宿人科技壁垒的办法。一旦超时，我的星舰就会暴露位置。如果我失败了，你不用管我，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就好。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没有责怪他。

慕秉持再也忍不住，用力一把抱住纪遇，肩膀剧烈颤抖，哽咽到几乎无法说话，声音破碎不堪：“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可是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下无尽的委屈、悔恨与思念，哽咽不成句。

纪遇轻轻回抱住他：“我知道，我都知道。”

避难所里所有人安静看着相拥的两人，没有人说话。

但两个人抱的有点久。

就在这时，汪朵朵小心翼翼举起手，小声问道：“纪遇，有没有需要我们做的？”

纪遇这才松开慕秉持，立刻安排事宜：“把那个两个球，还有昏迷的晷宿士兵抬到里面，我要仔细研究。”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井然有序地上前忙活。

纪遇看向慕秉持，催促：“快点走吧，待太久会暴露行踪。”

慕秉持满心不舍，目光紧紧黏在纪遇身上，一步一回头。

好不容易再相见，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分开。

他频频回头，看着她的身影，直到走到避难所入口，才咬牙转身，彻底离开。

慕秉持走远之后，纪遇立刻上前，启动随身携带的便携扫描屏蔽装置，精密仪器快速运转，重新封闭地下入口，层层叠加信号屏蔽层，遮挡所有生命波动与能量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