晷宿一行人通过定点传送，进入机遇号内部。

砚止寻居首，步伐从容，周身始终萦绕着与生俱来的淡漠疏离，对周围一切都抱着纯粹的观测心态，无好奇惊叹，更无多余情绪，只以平视的姿态，缓慢打量这艘纪遇手工打造的中型星舰。

身后紧随的数名科研官员与作战将领皆是如此，站姿笔直，神情平淡，目光扫过舱内每一处结构，自带族群千万年沉淀下来，刻在骨子里的矜贵自持。

唯有苍??从头到尾紧绷着神经，目光一瞬不离地锁在纪遇身上，身体始终微微侧挡在砚止寻斜前方，戒备姿态从未松懈过。

一路走来，舱内但凡有一丝气流浮动，设备微响，光影跳动，苍??都会立刻低声提醒。

“首领，保持警惕。”

“纪遇诡计多端，切勿放松防备。”

“全程有我们护卫，无论任何突发状况，都不会让您受到半点威胁。”

“纪遇不是好东西，不能信任她。”

他说话音量不低，完全没有压低声音避讳的意思，摆明了就是故意说给纪遇听。

纪遇就走在最侧边，双手随意揣在口袋里，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侧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们这群人，警戒能不能偷偷来？我就在旁边站着呢，生怕我听不到你们在提防我是吧？”

苍??面无表情：“就是要让你听见。你心存异心，图谋不轨，我们全程戒备理所应当，你所有算计，绝没有得逞的可能。”

“哦？”纪遇挑眉，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怼回去，“有意思了。你确定我不可能得逞，又时时刻刻提防我，怕我动手。一边认定我毫无威胁，一边又草木皆兵，你自己的认知都没法统一。”

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认真：“我还以为只有情绪泛滥的地球人才会出现这种矛盾，难道你们高贵统一的晷宿人，被混乱的地球人污染思维了？”

这话戳中晷宿族人最忌讳的点。

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层极难看的神色，唇线绷得笔直，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他刚才的举动，确实认知相悖，强硬戒备的姿态，瞬间显得多余又滑稽。

砚止寻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仿佛身侧的拌嘴与他毫无干系，他的视线落在机遇号舱体结构、管路布局、舱室划分上，专注地观测、判断、复盘整体架构。

半晌，他才开口，客观陈述事实：“机遇号额定载人两千。整体空间利用率、动力布局、武器搭载上限、舰体拓展性，对比晷宿星舰，确实算不上发达。”

纪遇心态很稳，坦然点头，一点不逞强：“那倒是实话。跟你们动辄拆分重组，全域跃迁，自持闭环的巨型舰队比，我的机遇号确实不够看。不然我也不会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当你们的俘虏。”

砚止寻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给出了全然相反的肯定：“层级差距客观存在，但你的工程完成度很高。”

纪遇挑眉一笑：“哦？展开夸夸。”

砚止寻抬眼扫过整艘舱体，目光落在那些细密的焊接缝隙，管路排布，应急接驳口，还有手动备用系统上，补充道：“低层级材料，有限能源、落后基础工业条件，却做到了零冗余故障，零结构浪费，长期稳定运行。在你所能触及的科技上限里，你把传统工业精密性，人工容错设计，基础机械稳定性，做到了极致。这一点值得认可。”

这点夸赞分量极重。

晷宿人从不轻易赞誉低位文明，更不会敷衍肯定个体能力，砚止寻的评价，完全基于客观数据与工程逻辑，不带半点人情成分。

纪遇瞬间眉眼舒展，心里一下舒坦了，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被高阶文明首领认可专业能力的成就感，直接盖过了当俘虏的憋屈，走路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她正暗自得意，准备顺势多介绍两句机遇号的优势。

头顶主舱天花板，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密闭的星舰舱内格外清晰。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一块巴掌大的老旧合金检修盖板，直接松动脱落，直直从顶部砸落下来。

事发猝不及防。

几名紧随在后的晷宿将领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暴起，身体同步前扑，齐齐朝着砚止寻身前挡去，瞬间抬起手臂，轻轻一按，防护力场便将首领包裹。

场面瞬间紧绷。

唯独纪遇反应清奇，在众人还未开口说她谋杀时，她抢先一步窜出，快准狠地接住那块松动盖板，反手扣住，飞快藏到自己身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慌张又心虚。

她脸上努力维持淡定，强行抹平所有尴尬，对着全员僵硬一笑：“看错了看错了，什么都没有，你们就当没看见啊，继续参观，继续参观。”

“……”

几名扑出去护主的晷宿将领僵在原地，眼神愣愣地看着纪遇。

砚止寻抬眼看向方才脱落的天花板位置，又淡淡扫了一眼纪遇死死藏在身后的手，眼底平静，却让整个场面的尴尬氛围直接拉到顶点。

刚刚才说完机遇号工业稳定，完成度极致，零冗余故障。

话音未落，天花板直接掉零件。

打脸来得又快又准。

纪遇不敢看众人眼神，强行转移话题，脚步不停往前挪：“走，往前走，我带你们看核心操控区，那边才是重点。”

她硬着头皮带头前行，试图翻篇，假装刚刚的社死场面从未发生。

一行人沉默跟上，没人开口调侃，可所有人眼底都带着一致的微妙鄙视。

越往内侧舱室走，机遇号常年自主运维，人工修补，老旧迭代的痕迹就越明显。

转过一条狭长通道，侧边一处封闭式维修储物舱门，毫无预兆，啪的一声弹开。

舱门弹开的瞬间，一堆沾满机械油污，锈迹斑驳的手动工具，噼里啪啦全部滚落出来。

长短不一的扳手，厚重的铁锤，螺丝刀，金属卡扣，散落在干净的星舰地板上，油乎乎的痕迹蹭出一道道浅印子，简陋老旧，充满最基础的人工维修感。

几名晷宿科研人员脚步同时顿住，目光齐刷刷落在地上的手动工具上。

砚止寻垂眸看着满地杂物，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带着纯粹的问询：“这是什么？”

纪遇头皮一麻。

完了，又社死了。

她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弯腰，一把把所有工具胡乱塞回舱门里，手上蹭满油污也顾不上擦，慌乱按压舱门，用力一拍，咔地一声关死，还不放心，抬脚狠狠踹了门板一脚，确保彻底锁死。

“没什么，一点杂物，维修备用的小东西而已，不值一提。”

她语速飞快，试图糊弄过关。

一旁的苍??抬手启动随身简易扫描仪，淡色光束扫过闭合的舱门与地面残留金属粒子，很快跳出解析数据。

他冷眼开口，直白揭穿：“普通碳钢锻造的手动维修工具，低位工业产物，无智能适配和能量联动，纯人力施力器械。”

话音落下，苍??抬眼看向砚止寻，语气带着隐晦的质疑：“首领，这是最低阶的人工维修设备。”

砚止寻视线落回纪遇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迟疑，像是在重新审视方才自己给出的评价：“你的全自动运维星舰，需要依靠纯手动低端器械维修？”

这句话杀伤力极强。

等于明晃晃在问，这所谓的工业极致，就是靠手动扳手铁锤修船？

纪遇瞬间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立刻挺直脊背，一脸自豪地辩解，强行挽尊：“个别特殊死角，精密卡位，老旧迭代的老部件，自动化设备适配不到，偶尔需要手动微调，仅此而已。”

“你们别小看我的机遇号。这艘船从头到尾，每一处线路，每一组管路、每一套系统，都是我亲手改造，亲手迭代，亲手组装出来的。”

“全船数十万颗螺丝，每一颗的位置、松紧、适配度，我闭着眼都能精准说出。它的主体完全自动巡航，自动作战，全自动故障排查，全自动修复破损，全程独立闭环运行，根本不需要人工频繁干预。”

她抬下巴，眼神骄傲，极力在这群高等文明面前挣回面子：“我是机遇号的亲妈，它所有性能上限，所有短板优势，没人比我更懂。”

看着她一脸强行挽尊自豪的模样，砚止寻淡淡点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们全域扫描过舰体，确实检测到一套层级极高的自主智能系统，核心运算能力，自适应作战能力，远超地球现有科技水平。”

终于说到纪遇的强项了。

纪遇瞬间眼睛一亮，刚刚掉零件，掉工具的尴尬一扫而空，整个人气场瞬间抬起来，语气满是得意，终于找到可以碾压晷宿科技的底牌。

“这个你们可就比不了了。”

她笑意张扬：“它叫小冰，全名卫小冰。最开始只是光海之境给我的一枚探测罗盘，功能单一。我逐年迭代，层层改造，不断填充算法，叠加逻辑模块，硬生生把一枚普通罗盘，改成了全域主控人工智能。”

“后来机遇号意外穿越时空，去了两千多年前的汉朝，机缘巧合之下，和一个叫卫子夫的地球皇后完成了融合迭代，现在的卫小冰，是真正拥有自主意识的完整人工智能，我变成煞鬼的时候，她还阻止我了。”

她看向一众面色平淡的晷宿人，笑得嚣张：“真正的，完全总有觉知的人工智能生命。晷宿科技再发达，也做不出拥有自主情绪的智能生命吧？”

几名晷宿将领相互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漠然，没有羡慕惊奇，只有纯粹的观望。

苍??不屑道：“我们不是造不出来，而是没必要。晷宿人花了万年时间才剥离自身情绪，又为何要创造出有情绪的人工智能？这不符合我们的需求，你的认知很愚蠢。”

纪遇：“……”

砚止寻淡淡开口：“既然如此，让我们见识一下，你拥有自我意识和情绪的人工智能。”

机会来了。

纪遇心里狂喜，总算能扳回一局，洗刷刚刚接连翻车的尴尬。

她立刻扬声，底气十足：“没问题！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看看我独一无二的智能生命！”

说完，她对着空旷的主舱，清亮出声：“小冰！化身人形，出来亮相，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自我意识！”

舱内安安静静。

没有光影浮动，粒子凝聚，甚至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死寂一片。

纪遇笑容僵在脸上。

她以为是舰体隔音，信号延迟，又扬声喊了一遍：“卫小冰？听到没有，出来，展示人形形态！”

依旧毫无动静。

整个机遇号如同死机一般，沉默得彻底。

一行人静静站在原地，所有晷宿人的目光，安安静静落在纪遇身上。

没有嘲讽戏谑，只是平静的注视，可这种全然沉默的死亡凝视，比直白嘲笑更让人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