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们不是这样的。

一开始，江叶落只想要一个玩伴。

1

江叶落把宋远明带回家的那天，下着雨，和现在天气差不多，季节也差不多。

福利院的人说过，宋远明智力有问题，不会说话，开口只会嗯嗯啊啊，但不是哑巴，慢慢说，能说几句话。

江叶落当时想找一个玩伴，他在江家太无聊了，爸爸妈妈很忙，又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家有钱，没有一个真心愿意陪他玩的，于是他想到了福利院。他不想每天对着空荡荡的房子，他想有一个人能陪着他。一个只听他话的人。一个只属于他的玩伴。

宋远明这个时候出现了。

一开始在福利院的内存区域挑选，他没有挑到一个适合的，那些孩子心思太多，太杂，他一眼就能看透他们是什么心思。

他不喜欢，那天在里面怎么也都挑不到合适满意，却在离开之前在院子里面看到了宋远明。

当时的宋远明又瘦又小，但眼睛又大又亮，一小团坐在院子里玩泥巴。

他只一眼便被吸引住了。

宋远明乖巧安静，智力有缺陷，听话，懂事，完全符合他的玩伴要求。

于是他央求爸爸让他收养宋远明。

把宋远明带回家后，宋远明也的确很乖，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给什么用什么，不挑，不吵，不闹，完全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安静。

一开始他很满意。直到大家都告诉宋远明他是宋远明的收养人，宋远明要跟着他，要喊他哥哥，于是宋远明天天就跟在他后面喊哥哥。

江叶落开始觉得有点烦，宋远明一天到晚喊他哥哥，他只是想要一个安静的玩伴，不想要一个吵闹的弟弟。

可宋远明其实一点都不吵。江叶落也只是不好意思。但那个时候的江叶落太小了，内心觉得不舒服堵得慌，就以为是不喜欢，而不是不好意思。

他总是在宋远明喊他哥哥的时候说他不是他哥哥。宋远明不是他弟弟。

宋远明却依旧坚持不懈地喊他哥哥。因为家里的大人都说他是他哥哥。

小时候的江叶落没想过，那句不是他哥哥有多么伤人，他不是他弟弟，又有多么伤人。

直到后面开智了，才发现自己说话有多么过分。

9

江叶落第一次开智是在小学 6 年级。

宋远明不适合上学，但江爸觉得还是要让宋远明接触一下外界。养了几年，宋远明能够慢慢说话，思绪不那么慢后，将宋远明塞进了江叶落所在的贵族小学。

能上贵族小学的人非富即贵，大家都知道宋远明是江叶落家的养子。虽然背地里会嘲笑宋远明是个傻子，但不至于明面上欺负宋远明。

可班里里面的人不欺负，不代表班级以外的小朋友不会欺负宋远明。

江叶落不能在学校时时刻刻带着宋远明，像班级团体活动，被分配到不同的队伍，干不同的事，是常有的事情。但这种时候还是班级内部人员，并不是年级活动。

1~5 年级不会有年级活动，到 6 年级会有一个集体年级活动。他们被打散了。宋远明没有了班级的保护，理所应当变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江叶落等到活动结束找到宋远明时，宋远明正蹲在一个教学楼后面非常隐蔽的地方哭。

身上的衣服湿了。江叶落问宋远明是谁搞的，宋远明也不说话。接回家养了好几年，一次年级活动，宋远明又不爱说话了，也不喊江叶落哥哥了。

刚开始江叶落觉得没人跟在后面喊哥哥挺不错，宋远明除了这一点以外，他其他都很满意，这一点改了之后他更满意了。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个月后，江叶落意识到了不对。宋远明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喊过他哥哥了。

江叶落只是不喜欢被天天追在屁股后面喊，但不代表他不喜欢被喊哥哥。宋远明喊他哥哥时声音总是很软，很乖。像一只毛茸茸乖巧的小猫咪。

江叶落意识到这件事后试过很多办法，想让宋远明再次喊他哥哥，可惜都没成功。即使他告诉了爸爸，让爸爸找出了谁欺负宋远明，还把对方教训了一顿。宋远明依旧不愿意开口说话。

江爸也心疼宋远明，干脆把宋远明接回来让爷爷教。爷爷以前是老教师，后面退休了，没教书了。

宋远明情况很特殊，只是有轻微的智力障碍，小时候被欺负狠了，所以才不爱说话，如果有人愿意用心教的话，宋远明也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只是说话和思考模式会比较慢。

江叶落在宋远明不理他后，开始反思自己以前到底做了什么，自己的行为是不是过分，或者说自己是不是故意冷落了宋远明。

对于宋远明不理他这件事，江叶落开始往极端上发展。

在这件事持续发酵并且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江叶落放学回家也不出去和朋友玩了，开始天天缠着宋远明。带着宋远明出去玩，和宋远明聊天。即便宋远明不和他说话，他也可以叽里呱啦说一大堆。

终于在一年后，那年他刚好升初一，宋远明对着他说了一句，哥哥，升学快乐。

江叶落现在回忆起来，心里还是会发胀发酸。

10

第二次开智是在高二下学期。

江叶落连夜从外地回来，结果在校园的最外面的教学楼的 1 楼走廊外面看到宋远明被人递情书。

宋远明没有去上学，跟着江叶落的姑姑在学校做打杂的，帮忙整理资料，或者打个报告。

江叶落那天回来时，顺路去学校接宋远明。

其实不顺路，但他们一年多没见了，他等不到晚上。

那天他站在墙外看了足足 15 分钟。整整 15 分钟，总共有 5 个人递情书。三个女生，两个男生。

江叶落当时只想把情书全部撕掉。

他没有走进去，而是直接坐车离开了。

一年多不见，宋远明见到他不愿意喊哥哥了。

江叶落连着又想到了下午情书的事情，气得饭没吃完，晚上 8 点就上楼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不出意外梦遗了。对象不言而喻。江叶落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弯的。他没谈过恋爱，也没想过高中谈恋爱。家里的人都是名牌大学，他也不想落后。在学校永远都很努力，就为了能考上和家里人一样的大学。至于谈恋爱，但是上大学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

结果他却梦遗了，梦里的对象的脸还如此的清晰。

回家第二天在家吃完一顿饭后，他落荒而逃。

在高铁上他辗转反侧，第三天他到达他所就读高中的城市，当天晚上他又买票回去了。

原因无他。

宋远明是他养的，他喜欢宋远明又怎样？宋远明就也该喜欢他，不喜欢也要喜欢他。

宋远明连哥哥都不愿意叫他了，他要是现在跑了，以后指不定以后更生疏了。万一在他离开的一段时间里，宋远明被谁拐走了怎么办？江叶落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他回家后又能做什么呢？江叶落搞不清楚，所以直接干了一件大事——他强吻了宋远明。

酒壮怂人胆。

江叶落清醒状态下，无论如何也抛不开面子去问宋远明为什么不喊他哥哥了。他们已经是十几岁的人了，他不可能再像小学的时候使用死缠烂打的方式把宋远明哄好，因为他要脸。

于是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一瓶白酒。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径直去往宋远明的房间，坐在宋远明的书桌前抱着白酒猛灌。喝醉了就没关系了，再丢人也没关系。

宋远明当时出去买水果了，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睡着了，过来拍他。

但他其实没有睡着，他只是喝昏头了，想趴着休息，一看是宋远明，他二话不说，抓着人的后脑袋就开始亲。

他们亲了很久，嘴巴都破了，宋远明完全没有过要推开他的意思。他动作越来越大胆，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一口气灌太多白酒，酒劲上来了，把他冲昏了。

晚上起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躺在宋远明的床上又回忆起自己干的事，天塌下来了。

他拿起手机准备继续买票走人。他想过自己能干出多么过分或者丢人的事儿，没想过居然干的这么过分，这么丢人。

结果宋远明在这个时间段端着水果盘子进来了，还红着脸喊了他一声哥哥。

一声哥哥，让江叶落知道他这辈子算是栽完了。

11

「嘟嘟嘟——」

江叶落睁开眼，怀里没人，伸手捞了捞，还是没人。

江叶落起身。

外面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他打开手机，19：48。

他几乎睡了一天。

【未接电话 x6】

他打开手机划开，点击回拨，语气懒散，「干什么？」

「小组作业你做了吗？调课了，明天上午要上课，还有其他作业，老师说了要检查！！！！！」电话里的声音焦急又夸张。

「没有。」江叶落打了个哈欠，起身随手套了件长袍，穿上拖鞋出去找宋远明。

「你怎么还能这么悠闲啊？」

电话传来哀嚎。

下了一整天的雨，晚上房子气温阴冷，客厅没有开灯，透过厨房的缝隙能看到细微的光线，他嗅了嗅，有番茄的味道。

「小组作业，一个 ppt 而已，花几块钱买就行了，至于作业？我早写完了，本子放教室了，你可以现在去拿。」说完挂掉电话，江叶落推开厨房的门，靠在门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宋远明低头继续切番茄，他不敢抬头，怕切到手，之前就因为一边说话一边看江叶落把手切到了，「番茄芝士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