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光跟薛妄接触得不多。
种种经历都有这个人操纵的影子,面对面交锋的机会却屈指可数。
他的视线从薛妄若无其事的脸,滑到他的稍稍朝外偏移的右肩,半握拳悬空放松的掌心……以及同样朝外的足尖和空荡的后背。
薛妄见到他之后就放下了那只木人。
殷明光心中舒了口气,靠着大门漫不经心道,“你很着急?”
薛妄挑眉,“该急的不是你吗?我还以为你跟念无咎感情不错。”
殷明光没回答他,反问,“你那棺材去哪儿了?不随身带着,裴玉京不会跑掉吗?”
“……”
殷明光像没看见薛妄不见一丝破绽的脸色,抬脚就朝内殿走去,在通透的石壁外转了两圈。
发现神识依旧无法穿透石壁后他才看向薛妄。
“他在哪?”
薛妄两手一摊,“都说你来晚了,念无咎已经死了,原来刚才没反应是因为不信吗,要不要我跟你说……”
“人撒谎的时候喜欢一直解释,足尖和肩膀朝外在很多时候意味着逃离,你很紧张。”
“所以一定出了什么纰漏,偏偏你这时候又不得不出来对付我。”
殷明光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痕迹一边打断他,轻轻笑着拔剑,直直指向薛妄。
“薛朝风,你这套都是我玩剩下的——他到底在哪?”
一个时辰以前。
薛妄一手将灵力凝成细密带钩的网轻轻勾住男人的右眼,一手取出一个花篮。
蓝色花篮内里空荡,只待盛放某样即将被挖出来的器官。
然而事与愿违。
不管他怎么驱使灵力,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膜,接近全力穿过却只碰到一层虚影,好似如今放在男人眼眶中的鬼眼只是虚幻。
可如果鬼眼是假的,那念无咎早就死了。
念无咎和薛妄的修为再高,这么多年也早该坐化了。偏偏一个生而为鬼,肉身又被练成活尸,一个借傀儡反复,经年都在幽阙中,愣是从天道手中夺到寿数。
灵力不行,那便只能用最朴实的方法。
当薛妄抽出一把尖锥,准备直接动手挖的时候就察觉到有人进入归墟遗迹——这么快就能赶过来的只会是一个人。
念无咎似乎也有了要挣扎醒来的迹象。
于是薛妄只能匆匆放下棺材赶到门口拦人。
但这些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殷明光。
“殷明光,你的确是个人物。”
薛妄拎起木人,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眉眼含笑,雌雄莫辨的长相看上去竟有几分鬼艳。
“但我没骗你,你来得太迟了,玉京现在大概已经把念无咎吃了。我不在,他控制不住的。”
殷明光缓缓握紧剑柄,抬起拇指划开丝丝冷光,薛妄还在继续说。
“反正你已经有了修为,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念无咎活着或是死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玉京知道吗?”
“什么?”
“我说,裴玉京知道自己要吃掉师兄的身体、眼睛才能苟且偷生吗?”殷明光还记得裴玉京和念无咎、薛妄都师从宁为先。
薛妄年纪最小。
见薛妄笑容霎时沉下,目光骤然镶上冷意,杀气十足。殷明光笑了笑,“果然,我猜对了。”
“裴师兄心中有自己的底线,无关云渺书院,无关他人,纵然洪水滔天,天地飘摇,他都会站在线里。”
虽然殷明光只在秘境幻影中短暂跟裴玉京相处了几天,但也算有几分了解。
他和裴玉京待人待事的方式截然不同,但他们骨子里有几分相似之处。
尽管在外人看来那份固执过于愚蠢,但正是那些愚不可及的、可笑的东西让他们踏上修仙途。
多数人修仙为长生,但总有人为的是信念。
殷明光足尖一点,轻飘飘躲开龇牙咧嘴扑上来的木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恼羞成怒了。”
“能理解,毕竟他就是这样才不喜欢你的。”
殷明光语气怜悯,“你根本不了解他,也不愿意去了解他,却还敢说自己爱他——”
噌——
短兵相接。
藏锋剑和白发男人点起灵力的食指短暂交锋后又各自退了一步。
“你懂什么?”白发男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带上一丝急促,而后他又飞快冷静下来,双手结印,千道万道男女老少的手臂虚影倒在身后。
殷明光毫不犹豫一剑劈碎他凝起的结界。
然而下一刻,密密麻麻的木质蜘蛛和木人从白发男人的掌心散开。傀儡蜂拥而至,殷明光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
他本来跟薛妄之间差距就大,这人如今功力大不如前是真,但殷明光修为在清澜剑宗消耗颇大,也没比他好多少。
好在有念无咎先前给他佩上的铃铛,小傀儡多数不能近身,两人一时间竟打得有来有回。
击飞的剑刃和灵光把内殿砍得破破烂烂。
一根柱子轰然倒下的瞬间,殷明光下意识抬眼,却敏锐发现薛妄嘴唇微微嚅动。
还没等他看清楚,高亢尖锐的戏曲像亡魂的靡靡之音骤然响起。
呀——
呀——
殷明光避开升天巨手的动作迟了一瞬。
薛妄的头发渐渐染黑,身形比原先纤细许多,内殿场景一转,石板路变成熟悉的院子。
殷珩站在甘灵树前看他,“走啊,去练剑。”
殷明光眼一闭,毫不犹豫挥剑——
脑海里的殷珩转身离去,对他颇为无奈,“今天又休息吗?好吧,你已经三日没有看剑谱了,那我明日再来吧。”
薛妄和殷珩的脸重重叠叠,一会儿杀招毕露,一会儿抱着藏锋剑盘坐在树下,失望地看着他。
“你忘了那些无力反抗的过去吗?你还像小时候那样希望别人来救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