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推测出具体时间的时候，她在那一瞬是怀疑自己的。

会不会是记错了？

会不会是冤枉了他？

可陈枳不是想学医吗？他平日里那么用心地记药方、认草药，为什么到头来，却在下毒害人？

陈枳没再抬头，他避开了陆璃的视线，明明知道对方也根本看不见。

他不会写字，也开不了口，他的世界总是安静的。裴镜知在的时候，尚能用手语和他比划几句，裴镜知一走，他便彻底沉默下来，每天就是笑嘻嘻地给大家送吃的，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鹿衔目光闪了闪：“人想要编造谎言，就要极好的记忆力，不然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被人发觉。说得越多，破绽越多。保持沉默往往是最安全的欺骗方式。只要什么都不说，就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陆璃扯了扯嘴角：“确实，你背后的人很聪明。”

陈枳只需要让别人看到他表现出来的就够了，其余的一切都可以烂在肚子里。

“什么中毒？”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鹿衔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陆晏蹲在墙上，眼睛里仿佛烧着两团暗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谁中了毒？陆璃？”

陆璃没吭声，但脖子后的汗毛都像炸了一圈。这下糟糕了。

陆晏倏地从墙上跃下，抽出弯刀就想向陈枳走去：“就是这家伙下的毒？”

陆璃被银光闪了下眼睛，知道情况不妙，连忙制止：“陆晏，别伤他……哥！”

陆晏一顿，刀尖顿在陈枳脖颈间，他看向陆璃，立即发现了不对，他深吸口气将刀收了回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说！解药在哪！”

陈枳闭上眼，撇过头去。

陆晏的目光像刀一般钉在他身上，牙根间泛出血味。

陆璃：“把他关起来吧。”

陆晏转过头，担忧地看向对方，这人是她亲手救回来的，没想到是只白眼狼。这还是她第一次被自己的善意反噬。

陆璃敏锐地感应到了那道目光，出于对陆晏的了解，她一下就反应过来，她站起身，坦然道：“没错，人是我救的。”

她微微昂起头，字字分明：“但救他是因为我人好，他反过来恩将仇报，是他人坏。我没做错。”

鹿衔挑眉，确实是这个理。

陆晏沉默了一瞬，没再多说什么。他弯腰将陈枳从地上拎起来，扼住对方的喉咙。审讯的事他会接手，待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鹿衔一眼。

他郑重其事地朝对方拱了拱手，裴镜知不在，解毒的事就只能交给鹿衔了。

“鹿老板，我妹就拜托你了。一定要治好她。”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夜风穿过檐角，吹得灯笼晃了晃。

鹿衔走到陆璃旁边将人扶到屋内坐下，将温着的药递到手边，忽地轻声问道：“真的不恨？”

陆璃抿了一口，顿时苦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扯扯嘴角：“恨啊，怎么不恨。恨得我想直接捅他一刀。”

她轻哼一声：“可人要是被捅死了，他倒是一了百了，背后的主使可就逍遥自在了。”

陈枳只是放在明面上的一把刀，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躲在暗处呢。

她把碗放下，指尖沿着碗慢慢划了一圈，“我们得顺藤摸瓜，把那些臭老鼠都揪出来才行。”

鹿衔接过碗，又问了一句：“那以后还路见不平吗？”

陆璃果断道：“当然！”

风中传来远处隐隐约约的驼铃声。

陆璃伏在桌上，“之前柱叔在外做工，他儿子生了病，婶婶急得出门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是我背着那小孩去的医馆。那小孩现在行走江湖去了，逢人就说要拔刀相助。柱叔也因为这事，有什么好吃的都会记着我。还有其他的乡亲们也是，我觉得这顶多就是……互帮互助。如果不是她们，说不定我也到处流浪去了。”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弯，“恩啊仇啊，本就不能用秤来衡量。我算不上什么顶好的人，我想做那就是我自己的事，可我要是因为有顾虑就不去做，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她顿了顿，总结道：“但求心安罢了。”

鹿衔在心间掂量了下这几个字的分量，赞叹道：“好一个但求心安。”

陆璃笑着起身，她一点点摸向门外，迈出去的时候忽然回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精准地找到鹿衔的方向。

她的笑明朗起来，就像沙地里忽然开出的花。她在这场谈话中明确了什么，那些雾霭被一扫而空。

“我先回去了。等一切都解决，我请你吃烤全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