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村落那天，沈清辞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些昏睡村民青白的面孔。玉笛的安魂音只能护住一时，撑不了太久，若是迟迟寻不到破局之法，这些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油尽灯枯。她提着玉笛走在前面，雪粒扑在脸上，冷得发疼。

谢临渊落后她半步，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沿途他没有开口劝慰，也没有刻意找话说。他很清楚，沈清辞此刻需要的不是言语，而是赶路的安静。他只在经过溪谷岔口时，抬手替她拨开横斜的枯枝，让开路来。

青砚被安排回竹舍收拾法器，没有跟来。寻踪引迹的活儿凶险，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循着黑气轨迹一路向西北，走了整整一日一夜。沿途人烟渐稀，草木枯败，连飞鸟都不见踪影。风雪越来越大，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只有那道若有若无的黑气，固执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第二日黄昏，他们翻过一道雪岭，寒渊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片沉在谷底的黑色潭水。潭面凝着厚重的冰层，冰下墨色翻涌，隐约可见游动的暗影。四周寸草不生，岩壁上覆满厚厚一层冰棱，泛着幽蓝的冷光。明明是大白天，谷底却像是沉在黄昏尽头，光线到了这里便再也照不进去。

千年了。沈清辞望着那片黑潭，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她记得当年第一次来寒渊时的情景。那时她刚修成小有所成，还是师父门下最受宠的小徒弟，性子执拗，天不怕地不怕。谢临渊那时也不过是个清俊的年轻剑修，眉眼干净，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二人结伴下山历练，听闻寒渊有邪物作祟，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一同赶了过来。

那时的他们，何曾想过往后千年的沧海桑田。

"是这里。" 谢临渊在她身侧停下，声音低哑，"气息很重，封印确实快撑不住了。"

沈清辞回过神，压下翻涌的旧绪，抬眼仔细打量这片寒渊。她指尖捏诀，一缕灵力探向冰层，触及之处，竟隐隐传来一阵反噬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下睁开了眼，隔着千年的距离，冷冷地注视着她。

"锁魂石被取走了几块？" 她问。

谢临渊目光落在潭心一处凹陷的空位上，那里原本该嵌着一枚暗红色的锁魂石，如今只剩一个浅浅的石槽。"至少三块。" 他说，"三块锁魂石同时被取走，封印的根基已经松动大半。当年我们设下血契，靠的就是锁魂石稳固契文，如今石失契弱，它才能挣出一缕气息，去人间收割生魂。"

沈清辞眉头微蹙。三块锁魂石，非寻常人所能轻易取出。看守寒渊的守渊人世代镇守此地，若无人里应外合，外人根本摸不到渊底。她想起方才进谷时，那道黑气似乎若有若无地偏了一偏，像是在引导他们绕开某处……

"谢临渊。" 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黑气引的路，太顺畅了？"

谢临渊眸色微深，显然也早有察觉。他们一路追踪，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顺得像是一张铺开的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我知道。" 他说，"但若是不顺着它走，那些村落只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抽干生魂。"

沈清辞沉默片刻。她明白，这趟寒渊，是明知是局也非来不可的一步。幕后之人算准了他们放不下苍生，也放不下彼此，才敢把这条钩子抛得这么直。

"那就走吧。" 她收回目光，往谷底走去，"既然他敢引我们来，我们便去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两人沿着冰封的岩阶往下走。越靠近潭心，那股刺骨的寒意越重，连灵力流转都变得滞涩。潭面冰层之下，墨色的暗影缓缓游动，像是感知到了来人的气息，不安地躁动起来。

走到潭边丈许之处，沈清辞忽然停住脚步。

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袭玄色长袍，墨发披散，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寒渊中央。他周身气息内敛，几乎与四周的冰色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凝神去看，极容易忽略过去。可沈清辞看清他的那一刻，浑身血液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凉得彻骨。

"…… 是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风里。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俊的脸，眉眼疏冷，下颌线利落，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可沈清辞认得他，哪怕隔了千年的时光，哪怕他此刻站在寒渊的冰面上，她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她的师父。

不，那曾是她的师父。

当年寒渊血契初成，封印落定，她随谢临渊返回宗门，以为自此安稳。可没过多久，师父便因一桩旧案被卷入天道清算，一夜之间身死道消，尸骨无存。她守了师父的衣冠冢整整百年，才慢慢接受他已经不在的事实。

可此刻，那个早已死去千年的人，正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

"清辞。" 那人开口，声音温和，一如当年唤她小字，"千年不见，你瘦了。"

沈清辞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几乎要渗出血来。她不是没有防备，她早就料到幕后之人会布下重重陷阱，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早已入土千年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