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残篇
冰层裂开的缝隙宽不过两尺,黑气翻涌着往外溢,腥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经年不散的阴寒,不是风雪那种清寒,是浸透魂魄的冷。
谢临渊先一步踏入缝隙,灵光在他身周铺开一层银白屏障,将涌来的黑气拦在外面。他侧过身,朝沈清辞伸出手。
沈清辞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千年前,在寒渊初封之时,他也是这样朝她伸手,那时她毫不犹豫,将手稳稳放进他掌心。后来千年隔阂,刀光相向,无数次对峙,早就忘了掌心相触是什么温度。
她迟疑一瞬,终究没有去握,只是提着玉笛,侧身从他身侧走入裂隙。“灵光护住自身即可,不必分神照拂我。”
谢临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指尖微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转瞬掩去。“渊底契文遍布,极易扰识海,一旦心神失守,所见皆幻象。记住,只信自己灵力的感知,不要轻信眼之所见。”
“我晓得。”
裂隙向下蜿蜒,是天然形成的岩洞通道,岩壁上刻满古老扭曲的暗红色契纹,和村落地面上的纹路同源。那些纹路像是活物,随着两人脚步缓缓流动,泛着幽微的红光,目光落在上面久了,脑袋便隐隐发沉,耳边似有细碎低语,反反复复,分不清是谁的声音。
沈清辞将玉笛横在身前,笛身莹白微光缓缓散开,清音内敛,不向外鸣,只护住她自己的识海。笛音安魂,恰好克制这些扰神的执念低语。
谢临渊佩剑自鞘中滑出半寸,清冽剑气相荡,靠近他的黑气纷纷避让。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沿着倾斜的通道缓步向下。越往深处走,天光彻底断绝,只剩下契纹的暗红微光,在岩壁上明明灭灭。
通道很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地势忽然开阔。
他们踏入了寒渊的底部。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央是墨黑色的渊水,水面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涟漪,却沉甸甸的,仿佛容纳了万千亡魂。四周岩壁错落,立着九座石台,原本每一座石台上都嵌着一块锁魂石,如今三座石台空空如也,石槽边缘还留着被强行撬取的新鲜划痕。
剩下六块锁魂石,暗红光泽黯淡,石身爬满细密裂痕,源源不断向外渗着黑气。
契灵没有现身。
偌大的渊底安静得可怕,只有渊水深处,时不时传来一声沉闷、悠远的低鸣,像是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沈清辞目光扫过九座石台,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当年封印落成,是她与谢临渊亲手安放九枚锁魂石,以精血为引,布下制衡大阵。九石同守,契灵永困;失其三,阵基动摇,若是再丢一块,封印便会彻底崩解。
“取走锁魂石的人,对这阵法熟稔至极。” 沈清辞低声开口,“他没有一次性全部拿走,只取其三,是刻意留着封印吊着,不叫契灵立刻脱困,慢慢借它收割生魂,积攒执念之力。”
谢临渊剑尖轻点地面一处契纹:“他在等我们入渊。只要你我踏入这片阵域,当年共立的血契便会被唤醒,两股同源血气交织,就是打开牢笼最后的钥匙。”
话音刚落,渊面的黑水忽然轻轻震荡起来。
一圈圈墨色涟漪向外扩散,涟漪之中,缓缓浮起一卷泛黄的帛书,悬在半空,被一层淡淡的黑气托着。帛书边角残破,多处字迹被黑气侵蚀模糊,正是千年前宗门留存的卷宗样式。
是残篇。
沈清辞瞳孔微缩。她认得这种帛纸,当年师父整理宗门秘录,用的便是这一种。方才在冰面上那道执念幻影说渊底藏着真相,原来指的是这个。
“别靠近。” 谢临渊立刻拦在她身前,“说不定又是幻象。”
“是不是幻象,一试便知。” 沈清辞轻轻摇头,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灵力,缓缓飘向帛书。灵力触碰到帛卷的刹那,没有爆发攻击,帛书微微震颤,泛黄纸页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果然是师父的手笔。
墨色陈旧,力透纸背,字里行间写的不是镇邪法门,而是一桩尘封旧事。
沈清辞凝神看去,一字一句落入眼底。
千年前天道定下规矩,凡世间生灵执念堆积,久而生邪,邪祟壮大,便会由天道降下清算。可天道无情,清算之时,从不分善恶,往往邪祟覆灭,周遭万千凡人也一同陪葬。师父当年察觉此事,心中不忍,暗中寻法,想要寻一条两全之路 —— 既能镇住邪祟,又不必以无辜生灵殉葬。
寒渊契灵,本就是世间众生悲苦执念所化,并非天生凶物。
师父查到,若以两位灵力同源、心意相通之人立下共生血契,以自身魂魄为枷锁,便可将执念灵体锁住,疏导怨气,而非一味屠戮。只是此法代价极大,立契之人,生生世世魂魄绑定,一损俱损,一旦契灵失控,立契二人皆会魂飞魄散。
当年师父寻到她,本想告知其中全部凶险。可消息提前泄露,执掌天道律令的长老认定师父私谋逆法,纵容邪祟,定下罪名,要将他就地抹杀。
仓促之间,师父来不及把全部利害告知沈清辞,只能匆匆布下后手,将真相封入帛书残篇,藏在寒渊阵眼之中,留一缕自身执念守在此处,等待合适时机,把真相交到她手上。
后面的字迹,被黑气腐蚀,大片模糊不清,只余下零星几句:
【临渊血脉…… 天道棋子……】
【血契非镇,是借……】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契灵,是借你二人魂魄……】
看到 “临渊血脉” 四个字的时候,沈清辞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谢临渊脸上同样是震惊之色。他一直以为,当年一同立下血契,只是二人下山历练偶遇邪祟,自发出手封印,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可帛书残篇上的文字,撕开了另一层真相 —— 他们会在那个时候相遇、一同来寒渊立契,或许从一开始,就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天道长老?” 沈清辞声音发紧,“是当年宗门里那些执掌天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