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玉覃没有问荷叶信上写了什么,他们安静地送走了女孩们,又在黄昏之时,一起在临街小店里吃着烧鸭饭。
落日时分,茂禾广场陷入光影之中。他们走在桃园路上,在尽头处荷叶忍不住回望。
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
鱼跟着屈玉覃去了他的房间,小松果跟着荷叶回了家。或许是不适应环境,夜里小松果飞出了窗户,没有再回来。荷叶仍然每天会换一些干净的水,幻想哪一天它会自己飞回。
夏天的日子漫长且聒噪,和这里的老式居民楼一样。每天早上,荷叶会去晨跑,跑到桦山林院停下给屈玉覃发消息。这时候屈玉覃才刚睡醒,荷叶利用空挡去买包子和豆浆,回来时屈玉覃已经背着斜挎包在门口等他。
回去路上,两个人吃着早饭,只允许用英文对话,有时候荷叶也会反过来抽问屈玉覃一些数学公式,谁错得更多,那么谁中午就要做饭。
这是一个寻常不过的暑假,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但时间仍然流淌向前。马克杯的底部渐渐磨出黑色的印记,夏天也悄无声息地走向终点。
“这个台灯护眼,你记得留在这里晚上看书用。”开学前一天,屈玉覃帮荷叶收拾东西。
“知道了。”荷叶从口袋摸出什么,塞进屈玉覃口袋。
屈玉覃摸了摸,是这里的钥匙。
“明天你要去新班级了,祝我们一切顺利。”
一步入高三,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加上了快速键。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所有的插曲都只能算作调味,难以掀起新的波澜。
唯一可以细数的,大概是东城“公参民”办校制度被禁止。东国彻底转为公办高中,民办部和择校费从新高一开始被取消,编制教师大部分留任本校,新高一转为16个班。
以效率优先的时代落下帷幕,以公平优先的理念登上舞台。
同年,高三保送制度门槛变高,奥赛保送和外语保送人数大大降低,开始淡化学科竞赛,主张培养专项人才。
这一改变对普通班型的学生影响并不大,但对理科一二班的同学而言是一重大打击。有人赶上了末班车,而大部分人无缘国家集训队,重新回到了高考的赛场之上。后来居上的屈飞雁只能将视线放置到明年的六月。
日子还是要一样地向前。
荷叶刚来到新班级,将桌子搬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脸生的男孩敲响了物生班的门。
“你们班是不是有个人叫荷叶?”
“我是。”
“那个江远老师让你中午去办公室找他。”
“好,知道了。”
自从上次讲过话之后,荷叶再也没见过江远,说实话他快忘了这位江校长的故人。
“荷叶,你去哪儿?”
路过楼下的班级,秦小朝他打招呼。
“去双子楼有点事。”
“听说你转来咱们物生班了。”
“嗯。”
“好可惜哦,不在我们班,不然我和展越鹏都在呢。”
荷叶惋惜地笑了笑,现在在这个新班级里,他一个人都不认识,所有的一切好像回到了高一刚入学的那天。
“有空记得来找我们玩。”
秦小还是以前的波波头发型,她朝他兴奋道,荷叶也应下。
“你来了。”
推开那扇门,荷叶顿了顿,“江老师。”
“坐吧。”江远拉开凳子,递给他一杯热水,“这一层是不是突然安静了?”
荷叶点头。
“现在不允许民公合办了,这边的教室也空了出来。”江远问:“你去物生班了,突然改了性子?”
“想参加招飞只能去理科班。”
听罢,江远稍愣片刻,随即大笑,“最近学习怎么样?”
“文科年级25名左右,现在刚转班还不清楚。”
水蒸气布满壶壁,桌上的烧水壶响起,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然后逐渐平息。
“去年那件事我弄错了。”江远道:“你舅舅为国家立过功,和我没什么关系。”
荷叶点头,“第一年江校长只提交了妈妈的材料,那年和宋学长相比,我比不过他,等第二年补齐了舅舅的材料,才轮上我。”
江远对他知道真相略为吃惊,“你都知道?”
“前些日子和樟哥打过电话,他说江校长不让说,怕我分心。”
握住玻璃杯的手心微微泛红,江远撸起袖口,一片白癜风露了出来,他凝视着,随后才道:“江承愿这辈子是个好老师。”
“嗯。”
“你妈妈也是位好老师,本能留在县里教书,有一个更好的前程,可惜被婚姻耽误了。”
“不是的。”荷叶摇头,他抬起头,直视江远的眼睛,“妈妈在结婚前,已经决定去小松任教了。”
“那时候小松学校刚建立,她跟着爸爸来过小松,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家乡。她的家乡没有学校,等初中之后几位年轻人才到那里建立了小学。她曾经很想反哺于西香,可一直没有机会。所以当她看见小松时,便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可有时候空有一腔抱负,实际上却不能改变什么。”江远道。
“妈妈说她后悔过。”荷叶重新握住水杯,指尖的肉轻轻起伏,“可是她在日记中也写道:总要有人留下。汪阿姨选择离开,她和江校长选择了留下。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答案,每一次抉择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江远听着,此时终于开口:“这就是我和他们的不同。”他松开那道通天纹,“我是个自私的人,做不到那么无私,也不适合当一个老师。”
“所以,我马上就要离开了。”江远拂开满桌子的材料,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您不在东国干了吗?”
“嗯。”江远道:“那时候家里没钱,我也不想回到小松,所以师范毕业后进了学校。其实我早发现我不适合,可苦于没有钱、没有依靠,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后来有了家庭,也开始逐渐变得世故。与其继续下去,还不如早点让出位置,再出去看看自己到底适合什么。”
“可那次意外并不是你们的错。” 荷叶说。
“这些年我也一直这么劝诫自己,但脑海中总会想起自己在老师宿舍里吃馄饨的那天……我这辈子欠三个人,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师母,还有一个就是江承愿。当年我走了,这件事变成了江承愿一个人的心结,本以为帮助你入学算是偿还,到头来还是我自作多情。江承愿死了,那我永远就欠着他了。”
荷叶不懂得江远的情感,他们也无法真正地彼此理解。告别了这间办公室,荷叶再次走上连桥。
紫藤萝又开了。
东国还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他路过那面大镜子,镜子里的男孩已经高了很多。他发育得比同龄人晚,如今身体终于成熟。
“荷叶,你怎么还没去吃饭?刚刚喇叭里喊了,中午学校要开什么招飞动员大会,你快点儿,我都吃完回来了……”
一切来得太快,荷叶稀里糊涂地去小卖铺买回面包,一口还没得吃,班主任已经在班里介绍起今年的招飞政策。
到底是理科班,男生偏多,大部分人对飞行员充满向往和崇拜,可轮到让他们举手报名时,却只有寥寥几人。
东国属于重点高中,多数人想走常规高考,对于未来,他们还没有太多打算。
但这件事,荷叶已经下定决心。
“好的,刚刚举手的同学来我这里领预报名表和正式报名单,预报名表现在填好给我,正式报名单这周带回给家长签字,截止时间为月底。初检的体格检查和文化笔试设在十月中下旬,具体要求等会来我办公室领单子,需要什么帮助请及时和我联系。”
“你报名不?飞行员欸,好帅啊!”
“我报名什么,我恐高!你觉得帅,你怎么不报名?”
“我是女生……”
“女生今年也招,就是名额少了点。你怕什么,前几年咱们学校不是出过一个女飞吗?她超级牛,还是物化强基班的。”
“啊?那我想想吧,回去问问我爹妈。”女生又扭头,“他们强基班有人报不?”
“去年有一个,但是被刷下来了,听说初选过了,但复选没过。不过他们强基班都是冲刺三大的,去不去估计无所谓。”
“招飞好难,之前我朋友说,有些人准备了很久,但最后没过,有些人随便去试试就中了。而且战线也长,我担心万一没过,耽误高考。”
“也对,我们都是普通人,哪有那么容易……”
“今天报名单取了没?”
刚下教学楼,屈玉覃已经背着书包在路灯下等他。
“拿了。”荷叶点头。
“我看时间蛮紧,还要考英语和数学,你来得及吗?下周你要补考小高考,十月初还要月考。”
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特训一下,很快就熬过去了。”
“物生班怎么样?”屈玉覃问。
“男生多了很多。”荷叶诚实道。
“哦。”屈玉覃轻佻地回答。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