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马疾驰对云辛来说是一种折磨,她在马上始终不敢睁开眼。窦二存心作弄她,叫她受了不少颠簸。
我们赶在太阳落山前到达驿馆,云辛一下马就瘫坐在了地上,我只得背着她迈进驿馆,窦二两手叉腰哈哈大笑:“这般娇贵,像是闺阁里的小姐。”
若换了平时,云辛定要朝他龇牙咧嘴,可她现在太难受了,只能象征性地冲窦二伸出瘦弱的拳头,她的手腕纤细极了。
窦二看见她的拳头,仍是嘻嘻哈哈,一把勾住少翁的肩膀,大手一挥:“让娘们儿在一处,咱们吃酒去!”
少翁说:“我不会吃酒。”
窦二一脸不信:“我和你们羯氐人打了多少仗,我清楚得很,你们打小泡在酒缸里,喝醉了还会跳舞呢,你会跳吗?”
少翁摇头:“不会。”
窦二满不在乎:“反正我要一个人陪我吃酒,驿馆里的人都要守规矩,不能陪住客吃酒,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我跟你两个爷们儿能吃酒,你不陪我谁陪我?走走走!”
少翁脸上看不清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窦二勾着他的肩膀,将他连拖带拽最后摁在一个破旧的板凳上。我背着云辛,随驿丞走进一间小屋,刚安顿下云辛,窦二一脚踹开了房门。
他端着一碟小菜和两碗稀粥踏入屋内,说道:“呐,给你们的。”
“多谢。”我拿过小菜和稀粥放在房中的小方桌上。
窦二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云辛,悄声说道:“你不必跟我客气,小姑娘头次骑马难免会这样,叫她睡一会儿就好了。”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他,只好说:“……多谢。”
窦二房门关到一半,脑袋夹在两道门之间,小声说:“哎呀呀,你这人好没意思,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我笑道:“是朋友,多谢窦二哥。”
“哪儿来这么多‘谢’字,好没意思的娘们儿……”窦二嘟囔着轻轻关上房门。
我一回头,云辛已安稳睡下,肚子咕咕作响,我将几片菜叶混在稀粥里吃下,剩下的都留给了云辛。
天色渐晚,明月高悬,就快要入冬了。
我将门窗紧闭,猛听得不远处传来歌声,曲调轻松明快,我似是能听懂,也跟着哼了两句。
家乡两个字出现在脑海中,我鬼使神差推开门,循声而去,却见一少年正在马厩喂马。
我上前问道:“小哥哥,你在唱什么?”
少年回头见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家乡童谣,我娘教我唱的。”
我脱口而出:“小哥哥,你也是浔阳人吗?”
少年眼神一亮,点头道:“是浔阳人,但我十岁上下就被拐到这里了。”
“我是癸酉年腊月十七生人,七八岁的时候……”我想起了记忆中已经模糊了模样的哥哥,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为了掩饰突如其来的悲苦,我扯出一个笑模样,故作轻松道,“我被卖了,不知道卖了多少钱,我生得好看,应当很值钱吧。”
少年憨笑道:“我觉得你是咱们浔阳的美人。”
我走到他身前,说道:“我会跳舞,你来唱歌,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那我就唱方才的歌。”
少年两手在拴马的木桩上拍打,轻松明快的曲调像是雨珠自屋檐坠落到水缸,又像是茶树经过洗礼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我缓缓扬起双臂,踏着歌谣的拍子,迎到少年面前,冲他粲然一笑,紧接着又随急拍催弦打了个转,碎步走到马厩前的空地上,接连几个空翻后动作放缓,随歌谣声停望向空中一轮明月。
身后传来几声酒嗝,我一回头,窦二面色潮红靠在少翁身侧,口中连连叫好。
“嗝!你……”窦二大手往少翁头顶上蹭,“县主会喜欢你的,我说的……嗝!都是真的,县主最喜欢……嗝!能歌善舞的……嗝!漂亮姑娘了。”
少翁平静道:“他喝醉了。”
窦二晃晃悠悠:“我没醉!谁说我醉了!”
少翁扶住他的胳膊,提醒道:“官家的驿馆,莫要胡说八道,你怎会认得县主?快随我回房睡觉去!”
窦二大手一挥推开少翁:“我没胡说八道!这年头,没点儿身份,谁能手持路引住驿馆呀!我真的认识县主!浔阳县主,听说过没?晋王的长女,浔阳县主!”
什么浔阳县主?我只当他听到了我与浔阳少年的对话,于是胡诌了个县主,我怕他惹祸上身,忙叫浔阳少年帮忙:“小哥哥,我们的同伴喝醉了,我弟弟年纪小力气也小,能否帮我把他送回房间去?”
窦二一个趔趄扑通跪坐在地上大吼:“谁说我喝醉了!”
少翁拽起他一条胳膊,眉头紧皱:“我可有劲儿了!”
“……”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他们为什么会生气,都说姑娘家爱耍小性子,我看这些男的也是一阵晴一阵雨。
“好!”我拍拍少翁的肩膀,“你是全大周最有劲的男人!你……”我看向窦二,“你不止认识县主,你连玉皇大帝都认识,你没醉,你一点都没醉!”
窦二嘿嘿傻笑起来,烂泥一般。少翁认真地点了点头,脸憋得通红才堪堪把窦二的膝盖拽离地面一寸,浔阳少年见状上前帮忙,二人好歹把窦二拖回了房间,我长舒一口气,也回到房中。
云辛还睡着,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没有高热,好好休息就成。
我正脱鞋上床,耳边便传来了敲门声,云辛依然安睡,我忙穿好鞋子打开门,浔阳少年站在门口,从袖中掏出两个柿子塞给我。
“我悄悄从后厨拿的,给你尝尝。”
我笑道:“多谢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