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少女的娇俏又轻柔的笑声,酥酥软软唤着“陛下”,是玉珏的声音,这丫头不久前才调到我宫中,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心思不纯。
“皇后宫中沉闷,不想还有你这么有趣的丫头。”杨衡年岁渐长,声音却还清脆明亮,没有半分浑浊,他这人啊,骨子里刻着几分少年心性,总需要人哄着。
我缓缓睁开眼睛,杨衡颇为随意地坐在床边正跟我殿内的玉珏说笑,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算美貌,却有一份独属于少女的明媚。见我醒了,玉珏忙跪到地上,杨衡转头看向我,语气平平:“总算是醒了,朕担忧了许久。”
“劳陛下记挂,是我的不是。”我已许久不曾见到他了,他还是那么神采奕奕,没有半分疲态,更别说老态。
杨衡面色平静,起身说道:“延世知道元初冲撞了你,同他大吵一架,延世那脾气,差点同元初动起手来。他们俩现在还在殿外跪着,听凭皇后发落。”
我挣扎着起身,一旁的去愁连忙扶我。
“天寒地冻,叫他们退下吧,我无妨。”
杨衡看了我一眼,冲身边的严舒成吩咐:“去,叫那两个没良心的滚回自己府上闭门思过。”
严舒成领命退下,杨衡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今日这事,你可知是何人告诉了延世?”
我靠在凭几上:“除了辞忧,还能有谁?延世中意她,”
杨衡笑道:“辞忧去请太医令,正撞上延世在青苑喂鱼,延世存心逗弄,拦了她的去路,那丫头发了好大的脾气,吓得延世连连赔礼道歉,差点给她跪下,朕还是头次见战无不胜的固安侯败下阵来。延世是个不叫人省心的,元初只比他大两岁,一双儿女都会跑会跳了。先前是被战事耽搁,如今打赢了,你这个当姨母的也该好好为延世打算打算。”
杨衡看上去对这些小辈的儿女情长很感兴趣,我略一思忖,同他玩笑起来:“定是延世几番招惹,该罚。我宫中就属辞忧乖巧,半分脾气也没有。”
一旁的去愁听我这样讲,顿时睁大了眼。
杨衡见我说笑,重新坐在我床沿,弯起眼睛说道:“我可不信乖巧懂事的女娃娃能把咱们固安侯训成那个样子,辞忧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这般机敏沉稳,怎么教出的孩子个个率真莽撞?”
这话不是在说辞忧,是在说元初。
我轻笑:“不过是顽皮了些。”
杨衡扬起下巴:“气得生身母亲吐了血,你管这叫顽皮?”
我见他如此,态度也冷淡下来:“为人父母,总不能跟孩子计较,这话也是宽慰我自己。”
杨衡默默片刻,屏退左右。
“都下去,我同皇后有话要说。”
众人道声“告退”便离开了屋内。玉珏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跟在去愁身后离开了内殿,只剩我与杨衡两个。
“你我相伴,已有二十多年了。”他说。
我抬眼看他:“陛下风采依旧。”
杨衡叹了口气:“不用人说,我也知道元初为何来找你,他是个不争气的,但到底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太盛宫流了多少血,你不是不清楚,我不希望我的儿子以流血为代价坐上龙椅,更不希望大周以后的每一任帝王都以流血为代价坐上龙椅,你当知我。”
“我知。”我轻声说。
杨衡:“你对我,就没有别的要说?”
“我近来读《太一生水》,见天地神明、阴阳四时相辅以成,既如此,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杨衡眼中漫上一层迷雾,直截了当地说:“册立太子的文书已经拟好,元初不像我,但为后世计,当遵古法,以嫡长子为太子。”
我挣扎着爬下床,朝杨衡叩头:“谢皇上。”
杨衡站起身说:“皇后脸色不好,还是该多休息,朕有政务要忙,就不打扰皇后了。”
“恭送陛下。”
杨衡向外走的脚步忽地一顿,转过身朝我说:“元初这憨货怎么偏是你我的儿子!你我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我起身跪在地上说道:“都道是为人子女择不了生身父母,其实为人父母,亦选不了骨肉,只能为他们铺好路。”
一句话,叫杨衡发起了牢骚:“你还要我如何给他铺路?从小到大,哪件事我没有顺着他!我怜他生来不在你身边,对他的关爱远胜其他孩子!还要我怎样?!”
我扶着床沿站起身来:“请皇上发落田家,为元初择良师选益友。”
“你当朕没想过!”杨衡语气陡然加重,“倘若发落田家,你叫灵幼如何自处?这太子妃要是不要?平儿昭儿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元初那孩子见了朕就像兔子见了鹰,朕怎么着他了!怎么就生出这样的儿子!”
“二郎……”我许久不曾这般称呼杨衡了,“家家都有儿女债,就拿灵幼来说,于我们,她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但田家眼里,她就是连枕头风都不会吹的无能女儿。看人的角度不同,样子也不同,二郎还是相信元初的,我也信他。无论二郎最终作何决定,当以大周为先,我绝无怨言。”
杨衡深吸一口气:“你告诉我,太子妃的位置,该给田家吗?”
“田家,不能留。”我看向他的眼睛。
杨衡叹息:“那李氏和张氏,哪个当得太子妃?或者,另择?”
“皇上自有决断,又何必问我?”我知道杨衡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从他说要立元初为太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田家留不得,太子妃一定是李仙娥的。
“那便李氏吧,至少无有依靠,只能安分守己。”杨衡说着便朝门外走。
李仙娥的父亲是少翁麾下正六品的校尉,那孩子十来岁的时候,父兄战死沙场,母亲撞棺,长嫂悬梁,留她一个,舅舅家不疼,长嫂家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