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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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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衡倒是面色如常,指尖捏着银刀,利落片下一块孜然羊腿肉,双唇沾满油水,他也浑不在意,吃得兴起,索性放下刀,直接上手撕了块带骨的肉,丝毫没有顾及帝王形象。

他这人向来潇洒豪放不拘小节,从前是,现在也是。

严舒成没有出言提醒,只是立在一旁小心侍候,延世见杨衡如此,总算是放下心防,讲起了笑话。

“大漠行军艰苦,一把孜然可比黄金都珍贵,去年我同舅舅领兵出征,粮草紧缺,营里三个月没沾荤腥。好不容易猎着只野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得将士们围了好几层。”

席间众人都静了声,听他往下说。

“军中伙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孜然,正要洒上,却刮起风来,孜然全都吹进了沙子里,那帮浑小子,恶狼一般在沙地里刨坑,一粒一粒寻孜然,好歹凑了几粒碎末,还沾着沙子。等羊肉烤出来,忙不迭撒那点沾了沙的孜然,几十号人分着啃‘沙羊肉’,还都说,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肉。”

少翁闻言,开口道:“也亏着那点油水,才叫我们的将士把柔然人撵回了老家。”

珠儿附和道:“如今四海升平,是天佑我大周。”

元初也说:“父皇仁德布于天下,安内攘外,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众人的奉承话一句接着一句,都想让这场宴饮,落得个皆大欢喜的体面。

我没有说话,只默默喝着莲子羹,杨衡不经意间看了我好几眼,像是盼着我说点什么,哪怕跟其他人一样奉承他两句,他大约也是愿意听的。

可我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

杨衡由着我的性子,没有勉强。

他抬手压了压席间的声浪,笑意温和得像个慈蔼的长辈:“家宴上说这些做什么?江山社稷非朕一人之功,还得是君臣一心才行。”

这话一出,众人赶忙献上忠心。

我放下手中的莲子羹,瓷匙轻磕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抬眸看向杨衡,声音平静无波:“马上入夜了,皇上打算何时回宫?”

杨衡一怔,随即笑道:“瞧瞧,这还有个诤臣守着规矩呢。”

席间安静片刻,随即又纷纷附和着笑起来。

杨衡拿帕子擦了擦嘴,随意道:“朕还有一桩事要跟皇后商量。”

“何事?”我心里约莫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杨衡朗声道:“庄成弦,清流人家,才学品性皆是上乘,配如意丫头如何?”

安如意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皇上……臣女如何配得上庄大人,还、还请皇上……不,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如意看向我,一脸的恳求。

我指尖微微一顿,心头了然。先前延世还曾跟我提过,如意相中了他军中一个少年,延世还想着给人家两个撮合呢。

我抬眼看向立在一侧的庄成弦,他垂着眸,神色恭谨,看不出半分波澜,再瞥向元初与延世,二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眼底掠过一丝沉郁。我是不知元初延世同庄成弦有什么矛盾,但杨衡显然是看中了庄成弦,有意栽培,又不想元初延世心中有龃龉,索性叫庄成弦做两个人的表妹夫,促成这段姻亲,彼此平衡。

所有人都等着我开口,看皇后娘娘是顺着圣意,还是为自己的外甥女说情。

少翁起身拱手:“庄家清贵,再好不过的姻缘,臣代小女谢陛下隆恩。”

珠儿跟在他身侧,亦是敛衽屈膝,盈盈一拜。

杨衡看向我:“不知皇后的意思……”

我说:“凤凰于飞,梧桐是依。雍雍喈喈,福禄攸归。皇上做主便是。”

如意残存的希冀,终是随着我这句话,彻底碎了。

她缓缓低下头,一字一句:“臣女……谢陛下恩典。”

庄成弦躬身拱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臣,谢陛下隆恩。”

杨衡抬手挥了挥:“既如此,便叫礼部择个吉日呈上,朕与皇后定夺。”

少翁与珠儿对视一眼,再拜谢恩。

“好了,太阳都快落山了,朕跟皇后就不久留了,诸位爱卿随意。严舒成,摆驾回宫!”

杨衡说着,便起身拂了拂衣袍下摆,严舒成应声上前,声音清亮:“摆驾回宫——”

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应答声,銮驾仪仗的响动由远及近,混着呼啸的风雪声,格外清晰。我微微颔首,敛了敛衣袖,跟上杨衡的脚步。

路过辞忧身边时,对上她依依不舍的眼神,我心头微暖,悄然褪下腕间一对金镯,塞进她掌心,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往后的路,便靠你自己了。”我的声音被风刮得轻颤。

辞忧噙着眼泪点了点头,延世沉声道:“姨母放心,我不会叫辞忧受委屈的。”

我又看向如意,她依旧垂着头,银铃微动,不复方才跳脱。我抬手拔下鬓边一支嵌珠的步摇,递给珠儿:“我会为如意备一份厚礼。”

如意闻言,抬起头来说:“臣女谢姑母。”

一声“姑母”便是她知晓我的难处,不愿叫我为难。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刺骨的寒凉,杨衡已行至銮驾旁,我一步步跟上,登车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这些小儿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落寞。

杨衡伸手将我拉进车里,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门外的风雪与人影。他替我拂去肩头的落雪,温和道:“怎么,养久了,舍不得?”

我目视前方:“皇上该知道辞忧究竟姓什么。”

杨衡也看向前方,声音一沉:“你在怪我?”

“不敢。”我说。

杨衡冷哼一声:“你同我这般阴阳怪气不是一两日了,朕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妾出身卑贱,蒙皇上垂怜,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敢不恭敬,只是如今年岁大了,难免懒怠寡言,宫中自有佳人,不使皇上寂寞。”

杨衡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却半点暖意也无:“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这些客气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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