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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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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紧张氛围的是如意。

“皇上不是命臣女跳胡旋舞吗?篝火映白雪,正是时候呢。”

她语气略显生硬,但意思很明确。本来杨衡只是口头敲打一下延世,并未降旨惩处,延世再犟下去,保不齐就是降职减俸,严重的话也不是不能下大狱,如意看着莽撞,实则也继承了少翁的细腻心思,插这句话,也正给杨衡递了台阶。我只盼着延世看清形势,乖乖收声。

显然,延世不打算收声。

但他刚要张口,辞忧便攥住了他的衣角,冲他微微摇头。

杨衡将一切看在眼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沿,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有作声。

我缓缓起身,冲杨衡微微颔首:“胡旋舞自是少不了琵琶相和,固安侯府多少西域玩意儿,想来是不缺这物件的,我也许久不弹琵琶了。”

珠儿闻言,起身劝阻道:“这如何使得,叫娘娘为如意弹奏,不是折煞她吗?”

“无妨。”我淡淡开口,目光顺势瞥了一眼杨衡,见他依旧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才转向延世,语气平稳道,“延世,府上可有琵琶?”

“有!”延世不敢有半分迟疑,转头冲一旁侍立的小厮扬声吩咐,“快!去库房把那面琵琶取来!”

我看着他依旧跪伏的身影,冷冷道:“皇上方才都说了,让你起来,还跪着做什么?想抗旨不尊吗?”

延世像是被这话烫到一般,忙不迭撑着地面起身,膝盖磕在石板上还发出一声轻响。他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声音里满是惶恐:“臣不敢!”

难得有他害怕的时候。

“还有你——”我目光冷不丁扫过辞忧,语气沉了几分,“若还当自己是止梧殿的人,便该在我身旁侍候才是,同固安侯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起来!”

辞忧被训得脸色涨红,声音带着几分羞赧和慌张:“奴…奴婢知错。”

她垂头站起,眼睫簌簌地抖,不敢抬眼看我,更不敢去瞧一旁的杨衡,只乖顺地走到我身边站定,全然是止梧殿宫女该有的恭谨模样。

延世望着辞忧的身影,眼神里那点不舍转瞬便被不甘取代,不甘什么呢?是不甘自己看上的女人,竟要这般低眉顺眼地任人摆布?还是不甘自己堂堂沙场悍将,竟被几句训诫逼得窘迫异常?

到底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将军,平日里对着我撒娇讨巧不过是少年意气,骨子里的桀骜,怎会轻易被磨平?

杨衡一言不发,缓缓端起茶杯,指尖微抬,浅抿一口,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

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这一点我有绝对的自信。掩藏在随和态度之下的是一颗不容质疑的帝王之心,他从来把自己奉为上位者,哪怕最落魄的时候,他仍是睥睨众生。

对小辈的放纵,不过是他居高临下的施舍,闲来无事的消遣。他从不会真正放下身段,就像此刻,他静默品茶,一言不发,却早已将众人的态度尽数收归眼底,捻作掌中棋子。

在他身边真的好累。

我厌了,倦了。

我一步一步踏着血路,走到他为我筑就的高台,他许诺我无上的尊荣,他说这是属于女人最尊贵的位置。当我终于得偿所愿,却惊诧于自己脚下的累累白骨,更惊诧于,当我抬头仰望,仍有一双眼叫我不寒而栗。

小厮低眉顺眼地弯着腰,双手捧着那面琵琶,小心翼翼地递到严舒成手中。严舒成接过,又恭恭敬敬地转呈给我。

我刚握住琴颈,一旁静坐着的杨衡忽然开口:“从前也在篝火旁听你弹过琵琶,便还弹那一曲吧。”

我们年轻的时候都不懂太宗皇帝为何总爱追忆往昔,现在年岁渐长,每每想起从前的事,都忍不住怅然若失。杨衡眼底的柔和转瞬便被深沉掩去,只余下帝王惯有的从容。

我指尖拂过弦丝,淡淡道:“皇上恕罪,年岁太久,当初弹的曲子,我早已记不清了。”

“无妨。”杨衡顿了顿,抬眼看向我,“那般凄清呜咽的曲调,到底不称今日的光景,也该弹些明快的曲子热闹些。”

“皇上说的是。”我端坐一旁,指尖拨出一串嘈嘈切切。

如意和着我的曲调张开佛手,舒展身姿,一个旋身,银铃作响,火星迸裂,打破了园中的沉寂,众人脸上恢复了起初的柔和,延世敛去了戾气,就连元初也难得有了高兴的模样。

我瞥向庄成弦,他竟是盯着如意的身姿,未曾挪过眼神,想来一汪静水也泛起了波澜。如意合着琵琶声,旋时有缓有急,白色的衣袂翻飞,恰如流云,似乎下一刻便要飞天而去。

一曲终了,如意稳稳收住旋势,微微喘着朝我与杨衡行了个俏皮的胡礼,眉眼弯成两弯新月,笑得露出一排牙:“多谢娘娘的琵琶,舞也跳了,便省了给表哥的贺礼,如何?”

我将琵琶递给严舒成,扬声对如意笑道:“他阔得很,不缺你的贺礼,一曲胡旋才是独一份的,谁也送不了他。”

如意脆生生问道:“辞忧也送不了吗?”

辞忧低头不语,指尖攥着橘粉的裙子,耳尖悄悄泛红。

杨衡指尖在圆桌上轻轻叩了叩:“辞忧送不了舞,朕倒可以做主把她这个人给你表哥。”

延世心头一震,猛地抬眼,先朝杨衡拱手,语气沉敛却难掩急切:“谢陛下恩典,只是臣不敢强求,还想问问辞忧姑娘的意思。”

他看向辞忧,既盼着她点头,又怕唐突了人,眼底满是克制的期许。

元初打趣道:“这时候倒想着做个正人君子了,那方才把人拽进屋里算什么?窦延世,我父皇亲口许的恩典,你还打算推诿不成?”

辞忧眼睫轻颤,迎着众人的目光,屈膝福身:“奴婢……谢皇上恩典。”

延世松了一口气,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俯身跪下,言辞恳切道:“不知皇上要给辞忧什么封赏?臣斗胆,借着生辰向皇上讨一个诰命。”

杨衡只只沉沉一句:“她以后便是你的人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般结局。

他能留辞忧一条命就算他良心未泯,正妻的名分怎么可能给她?杨衡没想过成全谁的心意,只是彻底断了辞忧与宫闱的牵扯,断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江山安稳的隐患。

延世眉头间闪过一丝疑惑,俯身叩首:“皇上……赐婚总该有个名分。”

杨衡抬眸扫他一眼,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柳氏既归了你,便不需再回宫,留在你身边伺候便是。”

延世怔了怔,还是硬着头皮追问道:“臣斗胆,皇上是要臣明媒正娶……”

杨衡骤然沉声打断:“固安侯!朕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延世身形一僵,眼底满是不甘,却不敢违逆,只低低唤了声:“皇上……”

杨衡手一挥:“好了,朕已如你所愿,把人给你了,不必再多言。”

辞忧身子微颤,终究恭谨道:“奴婢谢皇上。”

我心头一阵发涩,原以为能认下这个义女,不想还是没能说动杨衡,我就不该对他有所指望。

杨衡似是察觉到我的神色,抬眼望来,眸光深邃,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我连忙敛去眼底情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作寻常模样。

流水的佳肴端上桌,于我而言却味同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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