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珏:“是。”
帷帐缓缓放下,我的内心无比平静,年轻的时候和杨衡如胶似漆,现在只能算是并排躺着,我立刻闭了眼。
良久,杨衡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最近常做梦。”
“人之常情。” 我淡淡回应。
杨衡默默片刻,又道:“我没与你说,都与严舒成讲了。”
我猛地睁开眼:“既说我也有率真莽撞的一面,那我便直说,古来宦官为祸朝纲的教训数不胜数,陛下当引以为戒。”
杨衡:“翻不了天。”
“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决断。”我再次闭上眼,不愿多言。
杨衡:“你都不问我梦了些什么吗?”
“陛下都梦了些什么呢?”人在烦躁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杨衡:“近来大雪,我梦到兴庆殿,冬至夜,反反复复。”
我周身骤然一僵,兴庆殿、冬至夜,这两个词如同利刃,狠狠扎进我的心底。他为何要提起这些?
“一切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杨衡:“你忘了,那时我年岁尚小,并未参与其中,我梦到的,是现在的兴庆殿,是你与我。”
我猛地咳嗽起来,声音惊动了在外值守的去愁,过来隔着帷帐问:“娘娘身体可无恙?”
我理顺气息,强作镇定:“无恙,你且退下。”
去愁:“是。”
杨衡轻拍我的后背:“吓坏了?”
我转身面向他,压低了声音:“陛下把这些告诉严舒成了?”
杨衡:“你当我是个傻子?”
我松了一口气:“梦而已,不是真的。”
杨衡像是在自我安慰:“你说得对,不是真的,元初是嫡长子,也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有少翁和延世,他的地位,无可撼动。”
我说:“初时,你我地位未稳,陛下是慈父,怕早立太子,引来朝堂祸端,这才拖延至今。可惜元初不懂,他是个直性子,被保护得太好,还需要敲打。”
杨衡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你知我就好。”
次年三月,田氏获罪,灵幼被废为庶人。
四月,元初被册立为太子,李氏封为太子妃。
九月,安如意与庄成弦成婚。
冬月,辞忧诞下一子,延世取名为济安。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小辈的故事也归于平淡安稳,只是又一年雪落,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我时常梦见兴庆殿,冬至夜,反反复复。
细细想来,我忽然发现人生至今的几番重大际遇,竟无一例外都与雪纠缠在了一起。
我刚到长安的时候就遇上了雪天。
浔阳县主府的朱红大门微启,一个小厮探出半边身子,脑袋仰得高,扯开嗓子,拿腔拿调地一字一句道:“县主说了‘没规矩的小杂碎,正门是给他们走的?拐到后院偏门去’!”
窦二脑门一拍:“瞧我,是该走后院的偏门。”
云辛没心没肺,眼珠滴溜溜转着,问道:“门打不开了吗?”
少翁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好像生怕那小厮吞了她。好在传话的小厮没多说什么,大门吱呀呀合上,门环叮当作响。
云辛一把抱住少翁的腿:“哥哥,我好饿呀,我想吃东西,还想睡觉。”
云辛很快就接受了少翁做他的哥哥,就如很快接受我做她姐姐一样。少翁从自己怀中拿出半块干饼递给她,云辛张口吃了起来,窦二两手叉腰,笑道:“虽然脏兮兮的又黑又丑,但一路上有姐姐护着你,现在又有了两个哥哥,小丫头,你命真好。”
云辛口中塞着干饼,一张口喷出许多饼渣:“就一个哥哥!你不姓安,你不是!”
“好好好,我不是,走吧,到后院的偏门去!”窦二抱起她翻身上马。
我问:“走着去不行吗?”
“走?有马为什么要走?你知道县主府有多大吗?”窦二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她一个县主的排场有多大吗?别说是郡主,就是公主她都能压一头。”
马蹄嗒嗒行在青石板路上,我在马上问道:“为什么她这么厉害呀?”
回答我的是身后的少翁。
“不是她厉害,是晋王和晋王妃厉害。”
窦二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听到才松了一口气。
“知道你当过公子哥,但你现在是大周的小老百姓,还是少议论皇亲贵胄。”
我悄声说:“我流浪一路也听过晋王和晋王妃的事,听说晋王妃是前朝公主,一等一的美人儿,比晋王大七岁呢,而且醋性大,管得晋王死死的,一个妾都没有,是不是真的?”
窦二点头,凑到我耳边说:“我还以为你和一般姑娘家不一样呢,你也爱听这些吗?你也不想想,一个前朝公主无所依凭,晋王又那么年轻,什么王妃善妒拦着不让纳妾,分明是晋王拿这个当幌子,不要那些莺莺燕燕。我还告诉你,晋王醋性也不小,我听说,只是听说啊,晋王妃本来没看上晋王,她年轻的时候有个相好,差点就要成亲了,晋王在战场上把人家杀得那个惨烈,生生把王妃抢到手的。”
我爱听这个,这比那些读书人的之乎者也有意思得多。
“真的吗?”我嘴角压不住向上翘,“还有什么?多给我讲讲,我爱听。”
云辛举起手来:“我也爱听。”
窦二捂住她的耳朵:“小孩子家家,不许听。”
云辛正要反抗,窦二便往她口中塞了一块奶酥,云辛立马乖乖在马上荡起腿来。
云辛很好带,没吃的不耽误冲你笑,有吃的认你当祖宗都行。
天上又飘雪了,窦二见我捧场,跟个说书先生似的讲了起来。
“话说那晋王妃,原本是前朝的公主,哀帝的双胞姐姐,因出生之时被断言命格奇异,不可于俗世处之,便自小养在佛寺里,都二十了才得还朝,正赶上晋王少时顽劣难驯,纠结了一帮玩伴预备劫持公主,待一掀轿门,见着一个貌若天仙的美人,一时慌神,被晋王妃一脚踹出去好远。那时当今圣上尚是周国公,得知此事把晋王好一顿打,还是晋王妃上门求的情,也不知是说了什么,晋王跟在晋王妃身边当了好久的护卫,后来前朝覆灭,晋王妃沦落民间,也不知晋王是怎么寻到了她,晋王妃不愿意跟着晋王,又逃了,再后来,就是晋王妃要成亲,晋王抢亲。”
这个故事虽好听,但我不禁有一个疑问:“晋王那时只是国公的儿子,为什么要劫持公主?嫌命太长吗?”
少翁回答了我。
“那个时候,大夏都快亡了,比起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周国公,别说是公主,就是哀帝本人都不见得有多尊贵。”
我好像明白了,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手里有没有倚仗。
说话间到了后院的偏门,一个小厮帮我们牵好马,引我们进了门,窦二嘱咐我们低头哈腰,可我不曾见过这样的富贵地,只觉得县主府处处新奇,便是低着头,也能看见地砖上精美的花纹,以及身旁的雪覆红梅,墙外冻饿者,墙内冬日景,一墙之隔,竟是两个天地。
那个时候,我暗暗发誓,既然进了墙内,从此以后我绝不做墙外的人。
我要锦衣玉食,我要荣华富贵,我再也不要风餐露宿,再也不要像个物件似的被人随手丢弃。
如果说起初我并未相信窦二为我编织的“皇妃梦”,那在浔阳县主府,我信了。
我不仅信了,还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