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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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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你是我弟弟,不是外族人,不要再提这件事,你现在叫安少翁。”

云辛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们都是一家人。虽然我现在还拿不到好吃的,但等我长大,就能跟她们打架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分好吃的。”

我笑着将一双弟妹搂住:“不管怎么样,咱们三个共进退,谁也不许丢下谁。”

那时我们谁也没觉得马厩气味难闻,只觉得彼此心里欢喜。

转眼到了冬至,浔阳县主一早吩咐过,宫中要在兴庆殿办夜宴,要我们提前预备好她的穿戴,再将阖府上下好好打扫一番,她白日里还要办冬至诗会。

所谓诗会,也不过是叫些世家子弟来吃酒作乐。

最重要的,还是笼络好朝臣们的子侄,为晋王积攒人脉。

晋王如今在南地打仗,听府上人说,战事十分胶着,晋王年前怕是不能回来,我倒不在意这些,只想着夜里趁主子不在,偷偷溜去给少翁和云辛送饴糖。

我只得一块。

是一次诗会上,一个醉酒的公子拉着我的手塞给我的,这东西金贵,寻常人家难得尝一回,我舍不得吃,便一直贴身揣着,盼着能有机会,让少翁和云辛尝尝甜滋味。

按理说,侍候主子穿戴、洒扫庭院这些粗笨活计,原不该是我们这些歌姬舞姬的差事。府里有专门的洒扫丫头、梳妆侍女,各司其职,向来泾渭分明。可浔阳县主素来随性,想起谁便随口吩咐谁做事。她知道我识得几个字,又爱吟些风花雪月,便点了我的名,将书房整理藏书的活计,一并交到了我手上。

小姐妹为我抱不平,说县主是拿我消遣,排舞练曲已是繁忙,再抽身去折腾那些死物,平白添了更多辛苦,尤其书房里见不得明火,石碳也不能燃多少,又干又冷,冬日里实在不是个好差事。我却是不觉得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揣着满心的雀跃往书房去。

整理藏书这个活我很喜欢。

管事一般每人分一片区域,便袖着手去一旁晒太阳,不管我们了。存放前朝竹简的区域向来没人愿意打扫,能整理轻便的纸书,谁愿意去搬那些不知多少年岁的沉重竹简?只有我每次主动揽下这差事。

周遭没人打扰,我能溺在堆满书囊竹笥的角落里,看上一天,饭顾不得吃,水也不喝一口。

那上头许多我不认得的字,便是认得,读起来也是晦涩难懂,管事在巡查的时候,总会在无意间教我几句,一来二去我也算与管事混熟了,他说他本是个读书人,年头不好家里遭了难才没入奴籍。他书只读到十岁上下,前朝的文字他也不认得许多,我便只能依葫芦画瓢,将字画下来收好,待寻着机会,便问诗会上那些公子哥,或者府上其他认过字读过书的人。

冬至这日是个大晴天,府里早几日便张起彩幔,满院都是暖融融的热闹。

管事的嬷嬷在清点人手时,特意漏了我的名字,说是县主吩咐过,今日无需我去诗会侍候歌舞斟酒布菜,让我照旧去书房整理那些旧书。

素日里一起排曲练舞的姐姐们趁诗会还没开始,跑到书房来拉着我的手要替我向县主“求情”。

“宴上摆着蜜饯果子,还有温好的桂花酒,可比这冷冰冰的书房舒坦多了。”一个姐姐跺了跺冻得发僵的脚,“诗会上好歹有暖炉烘着,哪像这儿,指尖都要冻裂了。”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是啊,我看这些竹简沉得压手,掸灰都要呛一鼻子的尘,哪有在宴上听那些公子吟诗作对来得松快?你也太实诚了,县主随口一句话,她自己都不放在心上,你守在这里遭罪作甚?”

我闻言只是笑了笑,抬手拂去一卷竹简上的薄尘。

“我喜欢在这里。”我转头看向她们,眉眼弯起,“看起书来就不觉得冷了。”

姐姐们蹙着眉,凑近了些问我:“咱们生来伺候人的,能陪那些公子哥吟咏些风花雪月便是讨了主子欢心,何苦还要啃这些又沉又冷的书简?”

我捧着一卷竹简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陪别人吟诗作对,是讨他们欢喜,但捧着这些书,是讨我自己欢心。”

“真是不懂你。” 姐姐摇了摇头,把个热乎乎的物件塞进我怀里,我低头一看,油纸里包着一小块冒热气的栗子糕,“这是给你的,我们要走了,你若觉得冷,便偷懒些,左右没人管你,寻个背风的角落歇歇也好,别傻乎乎地冻着自己。”

县主府的舞姬歌姬里,我年纪不算最小,但因为话不多只知埋头苦干,所以格外惹姐姐们怜惜。她们待我很好,总想着多照顾我些。

“多谢姐姐们记挂。”我捧着栗子糕朝姐姐们福了福身。

她们又嘱咐了我几句,便踏着廊下的碎雪,一道说说笑笑地离去了。

我咬了一口栗子糕,心头填满了暖意,转身又溺在书海里,起初耳朵里还能听见些丝竹管弦之声,渐渐地,喧嚣便被书页间的墨香盖了过去,只剩檐角偶尔滴落的雪水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 “咚”的一声轻响,一个圆滚滚的物件不偏不倚砸中了我的脑袋。

我吃痛地“唔”了声,抬手捂住脑袋,低头看去,原来是一颗橙灿灿的蜜柑,现下跳到青砖地上骨碌碌向前滚着,正巧滚到一双乌黑油亮的羊皮靴子前。

不说那靴口处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祥云纹样,针脚精致,便是一颗蜜柑也不是冬日里寻常人家能有的稀罕物,眼前多半是诗会上走丢的贵人,我熟练地跪伏在地,高声道:“奴婢见过大人!”

头顶传来少年狡黠的笑声:“就知道你在这里。”

这话听着叫我倍感疑惑,我未曾听过这人的声音,这人却像是认识我一般,不仅认识,还像是特意来找我的。

“大人可是迷了路,不如奴婢带大人……”

话还没说完,头顶便传来“呼啦”一声,一件带着淡淡松木香的素色斗篷,已被他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我肩上,绒毛蹭过脖颈,带着他身上残留的暖意,瞬间裹住了我冻得发僵的身子,连指尖的凉意都散了大半。

我一惊,忙抬手攥紧了斗篷的系带,顺着那双靴子,便抬起了眼。

檐下的日头恰好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深邃温润的眉眼间。他唇边噙着几分戏谑的笑意,风透过门帘的缝隙,拂过他鬓边的发丝,也拂过我发烫的脸颊。日光在他月牙色的圆领袍上流淌,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连檐角滴落的雪水,都像是凝固在了半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杨衡,他将将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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