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冬至前夜。
烛火彻夜未熄,将窗棂上的寒梅影子映得明明灭灭。
晋王尚在南地鏖战,燕王却暗中截断粮草,摆明了要置他于死地。这消息是前线一个伤兵冒死冲出重围送来的,辗转传到镇守芜州的崔佑安耳中时,已然迟了。芜州的部将多半是太子安插的人手,根本不听他调遣。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崔佑安冒着杀头的风险,伪造圣旨,命芜州守将前去增援晋王,而他自己则扮成一户富商的家仆,混进了长安城。
消息传到晋王妃萧兰若耳中时,她正扶着腰,站在窗前看院里的落雪。怀胎七月的身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每走一步都带着滞重的疲惫。听完崔佑安的话,她握着暖炉的手指猛地收紧,炉壁的烫意透过锦缎,烙得掌心生疼。
“事到如今,唯有召集兵马,清除弊害,方能有一线生机。”崔佑安字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萧兰若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你的意思……是要……”
崔佑安一字一顿:“清君侧,诛太子,除燕王。”
萧兰若扶着肚子,腹中的胎儿似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慌乱,轻轻踢了一下。萧兰若闭上眼,声音发颤:“不……”
“姐姐!” 一旁的萧儁跨步上前,接过了话头,“太子狡诈,燕王蠢钝,南地多少将士,他们的命可都在姐姐手里了。”
萧兰若睁开眼:“可太子和燕王毕竟是三郎的哥哥,他不在,我怎能……”
“姐姐!”萧儁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嘶哑,“我们一再忍让,换来的是什么?前线粮草断绝啊,晋王殿下果真出了事,咱们都活不成。”
萧兰若浑身发抖:“你我是何身份?前朝宗室之后啊,这样做同谋反何异?”
崔佑安看着她,言辞恳切:“你当了解晋王,他知你难处,必不会怪你。我假传圣旨调动兵马,又无诏回京,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可为了朋友之谊,便是千刀万剐我也认了,你快拿个主意吧!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萧兰若踉跄着走到案前,看着案上摆着的,是三郎出征前亲手为她画的梅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遒劲的笔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怎能不知,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一闭眼,脑海中便闪过当初大夏覆灭,三郎救她于危难,太子和燕王也帮了忙,他们兄弟三人曾有过短暂的和睦。
可转念一想,南地数十万将士,皆是大周忠魂。粮草断绝,他们要如何撑下去?三郎若死了,晋王府便塌了天,太子和燕王怎会容她和她的的孩子们活下去?到那时,整个晋王府,乃至所有忠于三郎的人,都要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萧兰若睁开眼,还是摇了摇头:“倘若……倘若我的三郎没有回来,太子燕王也都死了,谁还能当储君?大周新立,北有羯氐,南有吴国,实在经不起这样的风波。”
崔佑安:“若天不佑晋王,我等必全力辅佐世子殿下登上皇位。”
萧儁:“姐姐!”
萧兰若的手缓缓抚过小腹,眸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千般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冬至夜宴,当备好兵甲。”她说。
太盛宫,兴庆殿,冬至夜宴。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太子和燕王并肩立在殿门口,殷勤地接待着前来赴宴的宗亲百官。谁也没察觉,殿外的廊柱后,暗处的阴影里,崔佑安一手培养出来的禁军正悄然布控,只待一声令下。
宗亲宾客们围坐一堂,纷纷交头接耳,等着皇上驾临。可他们不知道,此刻的皇上,早已被萧儁拦在了寝殿之中,半步不得出。
众人没等来天子的仪仗,只等来了崔佑安和原本属于他统领的禁军,自从崔佑安被太子明升暗贬,调到芜州去,禁军的将士们便一直憋着一肚子火。如今主帅归来,人人眼底都燃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戾气。
崔佑安一身玄甲,手持佩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殿内的热闹碾得粉碎。
禁军的长枪齐刷刷指向殿中众人,寒光凛冽。
太子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崔佑安!无诏回京,你有几条命?”
燕王也慌了神,叫嚷着:“放肆!这里是太盛宫!崔佑安,你擅闯宫宴,眼里还有没有君上?你要造反不成?”
崔佑安听着此起彼伏的叫骂,抬眼扫过众人,冷冷道:“谁动,谁先死。”
话音刚落,殿内的帷幕便被人缓缓拉开。
萧兰若扶着肚子,一步一步,缓缓从帷幕后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到大殿之上的主座前坐下。
那是天子的位置。
太子目眦欲裂,指着她,声音都在发抖:“放肆!萧兰若!你这前朝的妖女是要谋反吗?”
燕王也跟着吼道:“父皇呢?你们把父皇怎么了?”
萧兰若垂眸,看着掌心攥着的玉佩,那是她和三郎的定情信物,玉上的纹路被她摩挲得温热。她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父皇有佳人相伴,就不来了。”
席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站起身,指着萧兰若破口大骂:“妖女!你这是要毁了大周的基业!你会遭天谴的!”
萧兰若连眼尾都没扫他一下,只淡淡瞥了崔佑安一眼。
崔佑安心领神会,抬手拔剑,剑光一闪,血溅当场。
老臣轰然倒地,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吓得面无血色,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太子震惊得连连后退:“你疯了……你定然是疯了……你敢在宫里杀人,萧兰若,你疯了!!”
燕王抖着嗓子嘶吼:“来人啊!来人啊!!还不把这群乱臣贼子拿下!”
萧兰若缓缓站起身,腹中的沉重让她微微蹙眉,但声音却依旧平静:“道理早就讲过千百回了,我也烦了,千般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萧兰若环视殿中众人,一字一句道:“崔佑安,杀。”
太子嘶吼道:“你敢!!三郎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萧兰若忽然笑了:“现在手足情深了?你们截断粮草的时候,想过要他回来吗?你们不是盼着他死在南地吗?”
太子脸色惨白:“萧兰若!你这毒妇,你会遭报应的!!”
萧兰若猛地攥紧掌心的玉佩:“我管什么报应!我只要三郎活着!”
……
我将醒未醒时,便听到了浔阳县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