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爬满藤蔓,遮得隐蔽,任谁都不会预料到能有人突然出现。循声望去,杨衡从藤蔓掩映的月洞门后大步走出,衣袂轻扬,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的凌厉。
婆子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虽说不全认识他,但见他衣饰华贵,便知道他是个身份尊贵的公子哥儿,闲言碎语被他听了去,能有什么好?
一众婆子哗啦啦跪了一地,我忙拉着云辛也跪下,杨衡目光扫过众人,冷喝一声:“放肆!”
众人一颤,连连请罪。
他的靴尖出现在我眼前,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原以为你气质脱尘,该是个清静安分的,不想也爱凑这种热闹。好在方才那句话说得不错,不然,我连你一并发落。”
他居然还记得我。
那句话是哪句话?‘不觉得受了欺负还手是闯祸’那句吗?
正想着,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爱看书,应当也看过《大周律》,你且说说,按律,我该如何发落她们。”
婆子们吓得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喘,只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我咽了咽口水,恭声回道:“奴婢愚钝,未曾读过《大周律》,但奴婢知道,凡事当按实际情况予以裁决,奴婢们闲来嚼舌,一时糊涂,冒失忘形,并无半分不敬之心,还请公子从轻发落。”
杨衡低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真没读过《大周律》,还是心肠太软,故意替她们求情?”
我抬眸望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奴婢确实没读过。”
这是实话。
“很好。”杨衡的声音松快了些,“我正准备发落她们呢,亏着你那句话才叫她们捡了一条命。都散了吧,再让我听见议论,绝不姑息。”
“奴婢们谨记。”
婆子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灰溜溜地跑了。我正准备拉着云辛和她们一并撤下,却听见杨衡叫我的名字:“子宜。”
我脚步一顿,云辛也怔住了,我忙朝她使眼色,叫她离开,云辛看上去不肯,还是一个婆子把她拽走的。
我回过身拱手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他上前一步,眉眼间的凌厉散去大半,仿佛变回了那个敲我头的少年。
“你猜我怎么摸到了这里?”
我愣了愣,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恭顺地回道:“公子洒脱不羁,想是闲逛,凑巧撞上……”
“不巧。”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字一句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这话直白得不留余地,一字一句掷下来,砸得我心头阵阵发颤,原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沉,连脖颈都绷得发酸,半个字也应声不出。
纸张轻响,一方装帧齐整的书卷被递到我眼前。素白封皮,墨笔题着遒劲的《夏史》二字,边角还细心压了磨痕,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我愕然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他挑眉扬着下巴,示意我接过:“我在史馆领了份差事,帮着修撰郎整理各地呈送的前朝史料,这是我在史馆抄的,可费了不少时日,前朝史书刚修撰完一本,共六卷,我瞧你日日埋在断简残篇里,应该是爱这些的。”
我连忙躬身,头垂得更低,颤着声推辞:“奴婢愧不敢受!”
愧不敢受这个词真是好用。
太好用了。
杨衡伸手便将书卷径直塞进我怀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我避无可避:“你方才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受了欺负还手不算闯祸’,我瞧得出,你不是个畏缩怕事的性子。高低尊卑规矩大小都是人定的,我不在乎这些,只觉得同你有话可说,才过来找你,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
我脑中搜刮着读过的那些谦辞,磕磕绊绊地蹦出一句:“奴婢蒲柳之质,愚钝非常,怎可叫公子如此费心,奴婢斗胆,不知该如何……回报公子。”
我自幼在乱世里摸爬滚打,见惯了人心叵测,做不好事是要挨打的,哪日得了饱饭,是要回馈的。我坚信,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恩惠,他身份尊贵,无端对我一个奴婢费心,怎会没有目的?
杨衡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脸上原本散漫的笑意瞬间僵住:“你是这样想我的?”
我斟酌着字句,低声道:“……奴婢在县主府当差,虽有幸得县主青睐,到底身份卑贱,实在无以为报。”
“年纪不大,心思倒重。”他忽然俯身,声音压得低了些,清冽的声线裹着几分散漫的笑意,“这话你说早了,我还没到需要你回报的时候,收了我的书,便好好读。过段时日我再来此处,要瞧你把这本书翻到何处。”
他转身拂了拂衣摆,没再多言,径直朝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
我僵立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几分,抱着书卷的手臂却依旧不敢放松。
云辛从廊柱后探出头,快步跑到我身边:“姐姐,吓死我了,他是谁呀?怎么那些婆子们都怕他?我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喘气了。”
我声音压得极低:“小声些,他是县主的弟弟。”
云辛眼睛瞪得圆圆的:“县主的弟弟?那是……世子殿下?”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世子,是晋王次子。”
云辛眼睛提溜转了一圈,说出一个名字:“……杨衡?”
我忙捂住她的嘴,生怕杨衡从什么地方又钻出来要治云辛的罪。
“你听好,虽然我们三个护主有功,但如今府里乃至整个长安的形势都复杂得很,往后的风浪只多不少。务必小心行事,谨言慎行。”
云辛见我神色凝重,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我见她安分了,才缓缓松开手。
我垂眸看了眼怀中的《夏史》,素白的封皮上,“夏史”二字笔力遒劲,落笔沉稳,透着扎实的书法功底。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这么好的字?这真的是杨衡自己抄的吗?
我将书卷紧紧抱在怀里:“此事不许对外人提及,免得惹来是非。”
云辛一脸懵懂:“什么事呀?”
我一时语塞,只得直言:“……还能是什么事,赠书的事。”
云辛恍然大悟:“哦,知道了。”
我摆摆手:“别在这里了,做事去吧。”
云辛点了点头,转身便欢快地跑开了,脚步轻快得仿佛方才那场惊吓从未发生过。我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发生了天大的事也绝不多思多想,多好的性子。
我学不来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