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和元年正月,朔风卷着漫天碎雪,却挡不住满城沸沸扬扬的喜气,太盛宫的刀光剑影仿佛一场雪就轻易掩盖了过去。京兆府奉旨连办七日焰花盛会,长安城的鞭炮声自除夕守岁起便不曾断绝,一路响至正月十五元宵灯会,此起彼伏,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似要将乱世经年积压的沉郁寥落,尽数炸得烟消云散。
新皇大赦天下,又解了宵禁。长街两侧的商户都铆足了劲儿,敞开铺面做买卖。孩子们裹着厚袄追着糖葫芦担子跑,叫卖声、笑语声、锣鼓声揉作一团,淌遍长街。百余年纷杂的乱世,终于漾起了久违的人间烟火。
恩旨迭降,浔阳县主杨霁月晋封魏国公主,杨衡被封为赵王,杨深被封韩王。这样的封号是萧皇后的主意,皇上从前是晋王,韩赵魏三家分晋,便是取了这个意思。
这般看来,萧皇后是个有趣的人,杨衡的性子多半是随了她。
我与一众姐妹立在府门前,亲眼看着匠人将 “浔阳县主府” 的旧匾额卸下,换上鎏金烫字的“魏国公主府”,公主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红包,先前因萧皇后在病中,不宜铺张,如今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公主本就爱热闹,当即吩咐我们将府邸好好装扮一番。
府里顿时忙作一团,大红的锦缎绫罗堆了半间库房,处处都贴红挂彩,照云辛的话说,府里红得晃眼,贴上囍字就能直接送入洞房。
我敲了敲她的脑袋,说道:“小小年纪,说什么送入洞房。”
云辛撇嘴:“本来就是嘛,方才柴驸马派人传了话,说要过来,公主允了,你说咱们府上会不会多一个小主子呢。”
我点着她的鼻尖笑道:“你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厨房里的婆子都把你教坏了。”
云辛笑嘻嘻地说:“今天是元宵佳节,公主特意赏了咱们去看花灯,府上多少人可都盼着入夜呢。”
是啊,已经是元宵佳节了。
那本《夏史》我已经看完了,不认识的字都写了下来,想着再见到杨衡便问他,可自从那日廊下赠书,我再没见过他,偶然间听公主提起,说他忙于和秦家的婚事,什么都顾不得。
我不免有些失落,即便知道我与他的身份天差地别,我仍旧心存侥幸,想着偶尔能见到他也是好的。
耳畔又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勾起嘴角,现在有吃有喝有书读,对我来说是最好不过的日子,多想无益。
柴驸马在傍晚时分来了公主府,他与公主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二人之间未见欢喜,驸马留宿公主府,我便与少翁、云辛一道,从偏门出府,往上元灯会去。
临行前,我换了一身粉白相间的襦裙,又叫云辛帮我编了时下流行的坠马髻,鬓边簪一支素银流苏簪,青丝垂落肩头,云辛手巧,能做出好看的点心,也能编出好看的发髻,少翁的新衣也是她缝的。
不像我,笨得很,做不来这些精细活,字写得也丑,只会动动胳膊腿,跳舞弹曲,没有云辛这些巧思。
云辛说:“这才好呢,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都不必做这些,姐姐将来是要被人伺候的。”
我看着她,温柔道:“别胡说。”
少翁在一旁也跟着附和:“姐姐得公主青睐,生得又好,日后少不了富贵。”
我轻斥:“你也跟着起哄,咱们什么身份,这种话还是少说。”
“又没旁人。”云辛拉起我的手,兴冲冲往门外走,“好了好了,咱们快些从偏门出去吧,我等不迭要去看花灯了。听说西市的灯盏最是精巧,还有杂耍班子表演,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这是乱世以来的第一场元宵灯会,盛况空前。
大街两侧,千灯竞艳,万盏流光,将夜色映得亮如白昼。沿街的摊铺摆满了各式精巧玩意儿,舞龙舞狮的队伍踏街而过,锣鼓声震天动地,惹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孩童们提着花灯穿梭在人群中,银铃般的笑语此起彼伏,姑娘们结伴而行,鬓边簪花,眉眼含笑,偶有公子佳人并肩而立,眉目传情,皆是好光景。
长安繁华迷人眼,我如今才感觉乱世真的结束了。
我与云辛少翁被人流冲散,正欲回身寻他们,肩头忽被人轻轻一拍。转头望去,便见杨衡立在灯火阑珊处,一身素色袍子,外罩银狐裘,眉眼俊朗,唇角噙着一抹散漫笑意。在他身侧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衣少年,面容冷肃。
我连忙拱手:“见过赵王殿下。”
杨衡上前一步,笑道:“还是叫我公子,人来人往的,你也不知道注意些。”
话音未落,云辛挤开人群奔到我身侧,见了杨衡,亦是兴冲冲躬身行礼,脆生生道:“见过赵王殿下!”
杨衡无奈失笑:“我刚与你姐姐说过,叫我公子就好。”
云辛眨着灵动的眸子,一脸认真:“可您就是赵王殿下呀,我认得,那天在县主府,不,现在是公主府,殿下给了姐姐一本书,姐姐可宝贝呢,日日都读。”
我忙拉了拉云辛的衣袖,对杨衡说道:“小妹年幼,不懂变通,公子勿怪。”
杨衡:“无妨,今日且开怀,管那些规矩作甚。”
云辛摇头晃脑:“我觉着也是。”
我忙冲云辛摇头使眼色,生怕这丫头口无遮拦失了分寸。
杨衡见我拘谨,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笑意,缓声道:“现在没有上下尊卑,只管随心尽兴。”
“就是就是!”云辛拉着我的手,雀跃地指着不远处一方擂台,“姐姐,那边搭了台子比拼才艺呢,我瞧着那些女孩子的舞蹈都不如你,你要上台,一定能得最高的赏金,去嘛去嘛!”
我轻声道:“能出府赏灯已经是恩赐了,抛头露面若被人认出来,怕是要给主子惹麻烦,不妥。”
云辛撒开我的手,撇嘴道:“你要不去,我就叫哥哥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他身板结实,定能行!”
我被她噎得无言,哭笑不得,正要说她没规矩,猛然想起身边还缺了一个人,忙问她:“少翁呢?你可看见他了?”
云辛一跺脚:“哎呀你管他呢,他一个男的,丢不了,走走走。”
说着,云辛拉着我便往擂台边走去。
杨衡见我们二人拉扯,开口道:“你只管上台,若是担心在外面抛头露面会给我姐姐惹麻烦,有这个。”
说着,他转身走到一旁的杂货摊,买了一方红色的面纱,递到我手中,眉眼弯弯道:“只露出眼睛,没人能认出你。”
他又解下腰间佩剑,递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期待:“我听姐姐说过,鼓上舞非你所长,你更擅长剑舞,台上有鼓,我帮你敲。”
我握着冰凉的剑柄,迟疑道:“这如何……”
我话没说完,杨衡便道:“使得。我说使得,便使得。”
他身旁的少年沉声开口:“姑娘不必担心,我家公子向来不拘于俗礼,既愿为姑娘擂鼓,便是真心实意,姑娘不必推辞。”
杨衡说:“忘了介绍,这是裴灼。”
我躬身道:“裴公子。”
裴灼:“姑娘不必多礼,叫我裴灼就好。”
云辛急道:“姐姐!你到底去不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