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云辛下车,转身看向阮晏,从云辛发间拔出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双手递到他面前,躬身道:“今日之事,多谢公子援手。此物太过贵重,奴婢身份低微,愧不敢受,还请公子收回。”
阮晏望着我递过来的步摇,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并未伸手去接。
我怕他再推辞,也不等他回应,将步摇轻轻放在车架上,拉着云辛的手,匆匆道了句“告辞”,便快步走进了侧门。
侧门边,阮晏看着车架上静静躺着的步摇,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却深邃起来。身旁的侍从低声问道:“公子,这步摇……”
阮晏拾起步摇,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孤月高悬,直到踏入府中,我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方才遇袭的恐惧,昏迷的无助,还有面对阮晏时的拘谨,此刻都化作一阵疲惫,让我脚步都有些发沉。
云辛跟在我身后,抱怨道:“好端端的出门玩,碰上这种事,真是晦气,铜钱果子也被我跑丢了。一点好处没捞着,还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我没力气回应她的抱怨,只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住处,一沾到榻上就再也起不来了,闭上眼,喃喃道:“平安就好。”
云辛见我疲惫不堪,凑到我耳边,小声翼翼地问道:“姐姐,你还好吗?”
我缓了缓气,轻声道:“没事了,只是有些头晕,睡一觉就好了,以前咱们两个流浪的时候,比这重的伤我都受过,不要紧,我强健得很,只要睡一觉就好了,你也回去吧。”
云辛“哦”了声,轻手轻脚为我关上了房门。
自这之后,我再未踏出公主府半步,任云辛如何求我,我都不再答应,只安心在府中排舞练曲,埋首书卷。
转眼暮春三月,长安城内外繁花盛放,暖风拂面,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的花香。公主不愿辜负春光,又起了办诗会的兴致,让人在府中后花园整理出场地,遍邀长安子弟前来赴春日诗会。
海棠牡丹开得正盛,亭台水榭间摆着茶点佳酿,世家子弟三五成群,或吟诗作对,或品茗闲谈,氛围雅致。
我同姐妹们献上一曲胡璇,便照公主的安排退了下去。春风和煦,我们几个小姐妹干脆深入牡丹花丛,扑起了蝴蝶,正嬉笑着,我便瞧见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迎面走来,是阮晏。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想避开,却已来不及,阮晏看见我,缓步走上前:“安姑娘。”
小姐妹们面面相觑,我只能躬身行礼,恭敬道:“奴婢见过阮公子。”
“不必多礼。”阮晏温声道,目光掠过四周的景致,“公主府景致雅致,是个吟诗作对的好地方。”
我有些局促,正想找借口脱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姐妹们纷纷行礼:“奴婢见过赵王殿下。”
天呐!大春天的,这是什么热闹!
我转向杨衡,规规矩矩行礼:“见过赵王殿下。”
杨衡一身青绿色常服,身姿挺拔,身旁跟着垂首侍立的少翁。我看了少翁一眼,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跟杨衡在一起,显然,少翁这个闷木头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竟移走了眼神不看我。
杨衡看到阮晏站在我身旁时,眉头微微一蹙,脚步下意识加快,径直走了过来:“还是头一次在姐姐的诗会上见着阮大人。”
“赵王殿下。”阮晏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隐隐带着几分对峙的意味,“听闻王妃看得紧,殿下婚后难得能出一趟门,不知今日可是带着王妃来赴诗会?”
“自家后院都起火了,还管别人家的闲事。”杨衡淡淡回应。
阮晏皮笑肉不笑:“清如随性惯了,我不愿拘束她,便是成婚了,也由着她外出玩耍,不过是和几个知交好友玩牌解闷,倒被有心人嚼舌根,说她行径不检,清者自清,赵王殿下性情高洁,竟也关注这些捕风捉影的市井碎语吗?”
“你还是这么伶牙俐齿。”杨衡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时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讥诮,“旁人说一句,你便能巧舌如簧回上十句。太子殿下笨嘴拙舌的,这些年亏着你在他身边贴身服侍,替他周全了不少事。”
贴身服侍?
我嗅出一丝不对,杨衡不是个言语粗疏的人,这么暧昧的字眼,用来形容阮晏和太子,实在太过怪异。天呐,什么软大人硬大人,阮晏到底是什么人?他和东宫有什么干系?
我忍不住偷偷去看阮晏的脸色,他周身温润的气场瞬间冷了不少,眼眸深不见底,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太子殿下仁厚,待臣以诚,臣为殿下分忧,乃是分内之事。赵王殿下新婚燕尔,理应陪伴功臣之女,不该在此与臣逞口舌之快。”
他话音落时,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杨衡愣了一瞬,随即冷笑道:“我的事就不劳阮大人费心了。倒是你,管好自己的事,也管好你身边那个疯女人,别让那些无关紧要的流言,污了东宫的体面。”
阮晏非但没恼,反倒低笑一声,轻飘飘回了句:“这话说的,谁身边还不是个疯女人。”
这、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我惊得心头一跳,这大春天的,两个男人在花丛里唇枪舌剑,剑拔弩张,张口就来……
“子宜!”
杨衡突然冷不丁点了我的名字,我吓得一激灵,忙向外挪了一步,站了出来。
“奴婢在。”我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喘。
“去书房!”杨衡没再多看阮晏一眼,只冷着脸拂袖转身,青绿色的衣袍在花丛间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是。”我不敢有半分迟疑,忙跟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