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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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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刚过,长安城又因为另一件喜事热闹了起来。

杨衡和秦家大小姐的婚期,终是到了。

亲弟弟成婚,公主自然是要到场的。府中没了主子,云辛又按捺不住性子,硬拉着我上街去凑热闹。

长街被汹涌的人潮填得满满当当,朱红的绸幔从这头挂到那头,缀在檐角的红灯笼随风摇曳,将半边天映得通红。沿街的酒肆茶坊早已座无虚席,连屋顶上都扒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人声鼎沸,几乎要盖过迎亲队伍的锣鼓声。

迎亲的小厮正捧着竹篮,往人群里撒铜钱和果子,百姓们疯了似的往前涌,尖叫着、推搡着,不少孩童被挤得哭出声。

“都让开!让开!”京兆府的衙役们手持长枪弹压场面,禁卫军则身着银甲,腰佩长刀,肃立在街道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那股子凛然气势,才勉强压下几分混乱。

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趁乱往前凑,只想多抢些沾喜气的铜钱和果子。

远处传来震天的唢呐声,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张望。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缓缓走来,最前方是高举“囍”字牌的侍从,紧随其后的是吹拉弹唱的乐师,而队伍中央,一顶八抬大轿格外惹眼,轿身通体朱红,镶金嵌玉,轿檐下垂着一串串宝石坠成的流苏,随风轻晃。如今黄昏时分,太阳落了山,宝石仍旧流光溢彩。

“这花轿,秦家可是下血本了。”身旁有人惊叹出声,引来一片附和。

“可不是嘛!秦家就剩老太爷和大小姐了,那老太爷都古稀了,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女,能不把家底掏空了做嫁妆吗?”

另一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要我说,秦家也是惨,老太爷五个儿子,病死四个,好不容易老来得子,偏偏又为了保护当今圣上,战死沙场,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老太爷自然如珠如宝地养着。”

“快别说如珠如宝了!”旁边有人猛地压低声音,眼神往四周扫了扫,语气里满是惊惧,“秦家大小姐,脾气差那是出了名的,我二表弟管着给他家送菜,动不动就听说秦大小姐苛待下人,就元宵灯会那天,不知谁又惹到了大小姐,当晚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疯,拿剪刀划花了两个侍女的脸。”

“不止呢!”又有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人看到秦家把两具尸体,拿草席裹了扔到城郊乱坟岗了。”

“你见着了?”有人惊问。

“见着了还有我的活路吗?”

“哎呦哎呦,快别说得那么吓人。”旁边的妇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打断他。

“我还听说啊。”先前那人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是大小姐自己看上了赵王,硬叫老太爷去跟圣上求的亲,我三舅在赵王府当差,他跟我说,赵王对这桩亲事很不满意,打从定亲开始,就没给过秦家好脸色。”

“谁愿意娶个祖宗回家供着,不过人家是天皇贵胄,也不在乎多添一张口,供着就供着呗,至少是个漂亮祖宗。”

我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奢华的花轿,丰厚的嫁妆,终究掩不住婚事里的勉强与疏离。往后的日子,都要对着一张冷脸,困在权衡与执念里,细想下来,我竟觉得秦大小姐可怜。

衣袖被人扯了扯,我转头一看,只见云辛正偷偷摸摸地往袖筒里塞捡来的果子和铜钱,头上还赫然戴着灯会那日擂台主人赠予的步摇。

我心头一紧,连忙拉过她,皱眉道:“你穿的不过是件半旧的青布襦裙,戴这么招摇的发饰,不怕惹来贼人惦记吗?”

云辛满不在乎地摇头晃脑:“不怕不怕,姐姐跑得快,真有贼人来,姐姐带着我跑就是了。再说这满街的衙役禁军,谁敢做贼?趁公主不在,咱们多去玩儿会吧,我听送菜的说,南街新开了家点心铺,我捡了这么多铜钱,要是带回去被瞧见,肯定免不了一顿责罚,得赶紧花掉。”

我说:“南街那么远,等咱们从这儿过去,天都黑了。”

云辛使劲拽着我的胳膊:“反正没有宵禁,走吧走吧。”

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我终究还是点了头。云辛立刻喜笑颜开,拉着我就往南街的方向跑。街上人潮涌动,我们刚拐过一个街角,远离了衙役禁军的视线,就见三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突然从巷口窜了出来,冲我们两个□□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云辛头上的步摇。

我心头一沉,立刻拉着云辛转身就跑。那三个流浪汉见状,立刻追了上来,嘴里说的话我听不清,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我拉着云辛拼命往前跑,心跳得如同擂鼓,耳边全是风声和身后的追赶声。云辛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我的手,哭腔道:“姐姐,怎么办?”

“别回头看,快跑!”我咬牙回应,正想往人多的地方冲,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脚步踉跄了几下,我下意识地将云辛往身后护了护,随即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模糊地看见一道玄色身影从巷口快步走来,紧接着便人事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只觉得后脑依旧钝痛难忍。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竟躺在一辆行驶的马车里,车厢宽敞雅致,铺着柔软的锦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我心头一惊,猛地坐起身,警惕地望向四周。

云辛扑到我怀里哭道:“姐姐!吓死我了!”

马车里除了她,还有一道玄色身影,坐在我们姐妹两另一侧,见我醒来,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安姑娘,在下阮晏。”

我确信我不认得什么阮公子硬公子。

阮晏见我发懵,解释起来:“元宵灯会,我同好友在松月楼前摆擂台,姑娘一舞惊鸿,在下印象深刻。”

他是……擂台的主人?他怎么知道我姓安?

我哑声道:“今日是……”

阮晏看穿了我的疑惑,温声道:“哦,方才路过那条巷口,恰巧撞见姑娘遇袭,便顺手救了你们。”

我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方才遇袭的凶险,朝他拱手道:“多谢公子。”

阮晏抬手轻拦,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安姑娘不必多礼,你受了伤,还是休息得好。放心,我保管你们赶在公主前头回府。”

他这话一出,我心头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眉头紧紧蹙起。他连我们两个是公主府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能知道这么多的绝非寻常公子哥,姓阮……我猛地想起来那本《夏史》上提到的前朝名将阮进,广陵阮氏,世家大族。

我看向阮晏的目光愈发谨慎,他似是并未察觉我的心思,或是察觉了也并未在意,只淡淡笑了笑,吩咐车夫加快速度。马车行驶得很平稳,不多时便停在了公主府的侧门附近。这里较为僻静,不易被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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