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长安灯会。
杨衡在松月楼包了雅间,凭栏俯瞰下方熙攘的人流,目光掠过楼下结伴赏灯的男女,忽而想起去年元宵,安子宜红绸一舞,月下惊鸿,眉眼间满是鲜活的笑意。念及此,他心头竟闪过一丝落寞,指尖捻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烈酒尚未沾唇,便听得门边传来响动。
裴灼推门而入,走到他身侧:“殿下,找到了,柴驸马就在街对面的灯市正陪着一对双生姐妹花,举止亲昵得很。”
杨衡晃着酒杯:“我姐姐正生孩子呢,他倒好,抛下临盆的妻子不管,反跑到灯会上寻欢作乐。”
裴灼目光扫过楼下不远处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公主府和驸马府都在寻人,大街小巷都找遍了。”
杨衡抬眼望向楼下喧闹的人群,吩咐道:“叫底下舞龙舞狮的队伍往那个混账东西的方向挪挪,再热闹些,把找他的人隔开,免得扰了驸马的雅兴。”
裴灼:“殿下放心,属下早已安排妥当。”
杨衡心里一直有个猜想,自从安子宜说杜渊时常去找公主,杨衡心里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他的长姐这些年假借诗会的名义,拉拢了多少朝臣,虽说正经清流大都瞧不上也不屑于参加所谓的诗会,可即便是酒囊饭袋,背后也有树大根深的家族。
他的长姐他清楚,野心不小,能力却没多少。她与太子走得近,她的关系网将来都是太子的助力。
杨衡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莫名的烦躁。他转头望向窗外,恰好瞥见一队舞龙的队伍经过,红绸翻飞,在灯火映照下格外耀眼。
目光落在那抹红绸上,他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不知为何,近日他总会想起安子宜。起初,他以为自己不过是看中了她温顺的性子和清秀的皮相,寻个解闷的消遣。可如今静下心来,这念想竟越发频繁,挥之不去。
他暗斥自己糊涂。
自己怎会对一个舞姬如此上心?定是近日被秦丽华缠得心烦,才会胡思乱想。
正思忖间,雅间的门被人敲响,赵王府的小厮躬身进来,神色局促:“殿下,府中来人了,说王妃她……带着人出门寻您了,眼下正在灯市外围。”
杨衡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掷在桌上,杯身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让她找去!谁敢泄露我的行踪,我剐了他!”
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应是,转身匆匆退了出去。
裴灼上前一步:“到底不好驳秦家的面子。”
杨衡:“我还要怎么给秦家面子,要我娶,我娶了,要我像个牲口一样同她配种,我也做了,还不够吗?非逼着我心甘情愿哄她高兴吗?我不愿意!我见都不想见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凭什么杨绍庭可以选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妻子,就因为他是长子吗?凭什么杨绍庭做多出格的事,都维护他?凭什么自己和兄弟你死我活,却指望儿子们兄友弟恭?
凭什么?
杨衡不甘。
裴灼:“殿下心中有怨,可赐婚的是二圣,殿下只能把怨恨咽下去,话不要讲得这么粗,总归是有青梅竹马的缘分在。”
杨衡:“什么青梅竹马?我小时候就讨厌她总找母后告我的状,因为她我挨了多少骂?母后只会叫我让着她,我不愿意!她说要嫁我的时候,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裴灼忍:“怎么跟个怨妇似的?柴驸马有碧玉、凝脂一对双生姐妹花,殿下也有安姑娘不是吗?果真苦闷的话,等过两日,殿下去找安姑娘就是了。”
杨衡望向窗外的灯海,安子宜的身影,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他定了定神,说道:“我心中有一个猜想,始终不敢轻易说出口。”
裴灼沉吟片刻,说道:“殿下怀疑公主腹中并非驸马的骨肉。”
杨衡看向他:“是驸马,但不是柴驸马。”
裴灼眼神一凛:“那是……杜驸马?”
杨衡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翻飞的红绸说:“我等不了‘过两日’了。去年上元节,和她在一处,今年不能了,我想明日就见她,我太久没见她了。”
我再次见到杨衡,是在公主生产后的第二日,正月十六。
公主府萦绕着年节的余温,廊下挂着的宫灯尚未撤去,我正和几个小姐妹排演小主子百日宴上要跳的舞曲,旋身转身的刹那,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润的眼眸里。
杨衡一个人站在门口,一身大红的圆领袍,身姿挺拔,不知已站了多久,神色淡淡的,目光却直直落在我身上。
周遭的丝竹声停了,一众小姐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收了动作,齐齐屈膝跪地,声音整齐而恭敬:“见过赵王殿下。”
我旋身的力道猛地一收,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竟是崴了脚,我踉跄着跪伏在地,指尖紧紧攥着衣摆,声音发颤:“奴婢……奴婢……”
脚踝的痛感愈发清晰,我头次见到他穿大红色的衣裳,从前见他多是月白石青,我一直以为,他不爱鲜亮惹眼的颜色。
杨衡微微俯身,作势就要扶我起来,我当即吓了一跳,慌忙高声道:“奴婢见过赵王殿下!奴婢粗鄙,不敢劳殿下……”
话没说完,手臂已被他轻轻一拉,整个人顺势被扶了起来。
我忍着脚踝的疼痛,生是站住了。
“都起来。”杨衡话音刚落,一众姐妹们纷纷起身,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光景。
我连忙从他手中抽回手臂,垂眸立在一旁,缄口不语。
杨衡淡淡扫了我一眼,语气平静:“我来看长姐。”
“公主殿下尚在歇息,吩咐了不见客。”我低声回道。
杨衡:“我不是客。”
我干笑两声:“……也是。”
杨衡:“我不擅交友,正月里也没什么人与我来往,想找人下棋,就想到了你,可有空?”
可以说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