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思忖许久,才小心翼翼落子,试图断他棋路。杨衡垂眸一瞥,指尖捻起白子,轻轻巧巧便解了我的困局,反将我几路棋子围得水泄不通。
一局终了,我望着棋盘上大片被围的黑子,悻悻地将棋子掷回棋盒,撇嘴道:“殿下分明诓我,哪有什么贺礼?”
杨衡眉眼间漾着笑意:“输了便坦坦荡荡认输,同贺礼有什么干系?”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收着棋子,一边故意打趣:“也是,想来殿下和离未成,师娘看得又紧,手头拮据,自然没有闲钱为奴婢备什么贺礼。”
我总爱拿秦丽华是我师娘的话揶揄他,他也不恼,反倒顺着我的话说:“你师娘现在可是温婉贤良,半分脾气都没有。”
我说:“那就是殿下不想给奴婢贺礼喽。”
“怎会。”他含笑摇头,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小盒,递到我面前,温声道,“打开看看。”
我抬手接过,指尖挑开锦盒系带,只见盒中静静卧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紫竹笔,笔杆修长光洁,泛着淡淡的紫晕,笔头是上好的紫毫,攒得紧实齐整,笔帽处嵌着一枚小巧的玉扣,素净雅致,没有半点俗物的浮华。
我指尖抚过微凉的笔杆,一时舍不得放下,抬眸看向他:“多谢殿下,奴婢喜欢这份贺礼。”
杨衡见我欢喜,眉眼笑意更浓:“你高兴便好,这支笔,权当奖赏你平日习字勤勉,不曾懈怠。”
我合上锦盒,贴身收妥:“奴婢日后定然加紧用功,不负师父的教诲。”
杨衡闻言轻笑,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暖炉的光映在他眼底,漾着细碎的温柔。
“马上又到年节了,公主府该忙起来了,我姐姐临近生产,身子笨重,驸马就没来帮衬帮衬吗?”
我想也没想,便说:“柴驸马不怎么来,便是来也只略坐一坐,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杜驸马倒是常来。”
杨衡眉梢微挑:“杜渊?”
我略一思索,据实答道:“是,但细想也不算常来,不过比柴驸马来得勤一些,而且一坐便是半日。”
杨衡语气平和:“想是聊得来,便多见几面,权当解闷。”
我说:“奴婢侍候的时候,只听见公主同杜驸马谈论诗词,府上其他人也说,公主和杜驸马投机。”
杨衡眸光微动:“什么诗词?”
我没多想,脱口便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只这一句?”
“公主与杜驸马时常念起,似是极偏爱。”
杨衡喃喃重复:“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瞧他神色似有思忖,轻声问道:“殿下,奴婢说错了吗?”
杨衡笑道:“没错,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子宜可会鼓瑟吹笙?”
“奴婢会弹琴和琵琶。”我说。
杨衡说:“我听过你弹琴,还没听你弹过琵琶呢。”
我心头一动,躬身请示:“奴婢弹给殿下听,可好?”
杨衡望着窗外的飞落的细雪,问道:“可有跟雪有关的曲目?”
我想了想,回道:“奴婢会弹《庭中雪》,正合雪天景致。”
杨衡:“便就这首。”
我行礼应下:“奴婢这就去取琵琶。”
杨衡颔首应允,我垂眸躬身,退出书房,往府中乐坊走去。寒风裹挟着细碎的细雪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我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庭中雪覆红梅,正是我初到此处所见的景致。恍惚间,我在公主府也有一年了。
乐坊里氤氲着淡淡的胭脂香,我径直取了一把琵琶,指尖刚触上琴身,身后便飘来一阵轻快的笑声。
“赵王殿下闷了,要你弹曲吗?”
“赵王殿下既尊贵又漂亮,你可要把握好。”
“瞧这光景,你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翻身做主子啦。”
我回过头去,见几个小姐妹凑在一处拿我打趣,便顺着她们的玩笑话,故意板起脸,却难掩笑意:“等我做了主子,赏你们黄金万两,让你们也享享清福,如何?”
小姐妹们夸张行礼,声音拖得长长的:“那可真是多谢主子恩典~”
我同她们笑作一团,彼此都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当是玩笑,没人放在心上。
可笑声还未散尽,乐坊的门帘便“呼啦”一声被人掀开,寒风裹挟着雪气瞬间涌了进来,冻得人哆嗦。
两名身着青缎比甲的侍女簇拥着一道身影走进来,来人穿一身正红色锦袄,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的狐裘,鬓边斜插一支金钗,周身华贵逼人,眸子落在我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戾气。
我猛然一惊,瞬间敛去脸上的笑意,恭恭敬敬行礼:“奴婢见过赵王妃。”
小姐妹们吓得脸色发白,齐齐躬身:“见过赵王妃。”
秦丽华没应声,只是慢悠悠地踱了两步,目光落到我们每一人身上,轻蔑道:“莺莺燕燕,乌烟瘴气,赵王就来这种地方?”
我握着琵琶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又慌又涩,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声回道:“回王妃,殿下在书房,不在此处。”
秦丽华看向我:“你就是安子宜吧,你捧着琵琶是要往书房去,对吗?”
“是,殿下略感疲乏,想听奴婢弹奏一曲。”我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秦丽华讥笑道:“只你们两个,只弹奏一曲?”
我脸颊发烫:“是,奴婢只是去为殿下弹奏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