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悄悄拱出几茎隐匿的草芽,嫩生生的惹人欢喜,我望着那点新绿,竟忍不住盼着春光早些来。
听云辛说,城中的曲水河才将解冻不久,就有一对容貌姣好的双生姐妹投了河,如今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在揣测缘由。云辛道,那姐妹二人身着绫罗,头戴珠钗,瞧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姑娘,也有人说是长安城里的名妓。眼下京兆府的衙役正四处打探,想查清二人身份。
我听后只叹一句可怜,便低头做自己的事,不多掺和。
杨衡约莫三四日便来找我下一次棋,公主本就不爱读书,也不通棋艺,藏书不过附庸风雅,她本人常年不来书房,也因此我和杨衡未完成的棋局总会留存,以待下次。
我总执黑子,与杨衡的白子厮杀,起初他是常胜将军,后来我渐渐摸透了他的棋路,用心钻研,倒也能赢上几回,只是次数不多。
谷雨时节,百花盛放,杨衡又来找我下棋,我试探着问:“殿下近来倒是得空,师娘竟也不拦着吗?”
杨衡淡淡道:“她有孕在身,没空管我。”
我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下。
杨衡看在眼里,忽然笑问:“是我来得勤,还是杜渊来得勤?”
我回过神,如实答道:“差不多。”
杨衡挑眉:“你不高兴?”
“奴婢不敢。”
他拈起一枚白子,又问:“柴敏善还来吗?”
我摇了摇头:“许久未见柴驸马了。倒是杜驸马来得勤,府里的流言,一日比一日多。”
杨衡:“父皇为孩子赐名华珍,柴华珍。长姐似乎不喜欢这么名字,只唤孩子的小名——香奴。”
我笑了笑:“都说奴婢识几个字,该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兴许奴婢从前也有小名呢。”
杨衡看着我,忽然问道:“你可知我的小名叫什么?”
“这奴婢可不知道。”
“麑奴。”他说。
我只当是“泥奴”,我小时候,民间正流行这个小名,说是女娲抟土造人,小娃娃尚不成形,是泥点子,所以那个时候很多小孩叫泥奴。
我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天家子弟取小名,也脱不了民间的俗趣。”
杨衡摇了摇头:“麑是小鹿的意思。”
我脑袋一歪:“小鹿?”
他顺手取过一支笔,我在一旁默默研墨。他便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麑字,边写边说:“‘呦呦游鹿,草草鸣麑’,麑,是小鹿的意思。”
“若说到鹿,最有名的还是那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重复,“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杨衡拿笔杆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我低呼一声 “哎呀”。他笑道:“棋局未了,别胡思乱想。”
“是,奴婢全听殿下的。” 我微微撇嘴。
杨衡:“四月初八是长姐的生辰,她邀我来参加她的生辰宴,其实她不邀约,我也常来。”
“公主早就吩咐下来了,四月初八要我献舞,说是太子殿下也要来呢,师娘来吗?”
杨衡嗤笑一声:“她才不来呢,说到太子,倒忘了问你,阮晏也常来吗?”
我眨眨眼:“殿下知道的,阮公子与杜驸马是知交好友。”
“那你与阮晏是什么?”
我想了想:“嗯……算是琴友,阮公子总谱新曲,叫奴婢与他一起填词,那曲调于我有似曾相识之感,甚是好听。”
杨衡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你与他相处,倒是融洽得很。”
“不然呢,难不成奴婢打他一顿,撵了出去?”
杨衡:“最好如此,我给你送根又长又粗的棍子,方便你把他撵出去。”
“奴婢好奇得很,殿下为何对阮公子有这么大的敌意?”
杨衡:“我说是因为你,你信吗?”
我摇头。
杨衡:“他若只是个寻常男宠也就罢了,偏偏此人颇有才干。与其说是男宠,不如说是太子幕僚。若不是真有几分本事,父皇母后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太子胡闹。”
我轻声道:“可既有真才实学,又非草芥出身,大可以在朝堂上光明正大谋一番事业,为何甘愿…… 背着那样的名声?”
杨衡:“所以说他这人阴险龌龊,为了上位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离他远些。”
我抿了抿唇,小声嘟囔:“知道啦知道啦,奴婢离他远些就是了……”
杨衡叉腰:“你还挺不服气。”
“奴婢不敢。”我悄悄看他一眼,小声补了句,“殿下放心便是,奴婢心里有数,还要向殿下讨要荣华富贵呢。”
杨衡:“你也放心,有你的富贵荣华。”
“是,殿下是奴婢可遇不可求的贵人。”
杨衡似是有些心烦,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回棋盘旁:“下棋下棋!”
……
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