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衡的命令,我不得不从,但我的心谁也管不了。此刻,我的心思不在棋盘上,我不明白,杨衡为何要说“与我博一个荣华”这种话。
其实他就算强要了我,也不会有人说他半句,最多被二圣斥责两句行为失检,比起他流连花丛的大哥,他简直是个清心寡欲的圣人,加之有秦丽华这层缘故在,指不定二圣连斥责都没有,反倒会心疼他。
我与他云泥之别,我须得全身心依附于他,我能与他搏什么荣华?我不像太子妃,身后是京兆杜氏,树大根深,更不像文明皇后,自身强悍果决,我于他而言能有什么助力?我何德何能与他一起搏荣华?
“在想什么?”杨衡盯着棋盘,并未看我。
我轻轻落下黑子:“奴婢近日在读古诗,读到无名氏所作古诗十九首,许多文人留下注解,大抵每一首都要说上一句‘此为仕途失意之作,情与思皆为托辞’,想来有一定道理,却也算不得周全。一则,既非作者,怎知作者所想,二则世间情与思何其多也,难道只有仕途失意才能吟咏两句诗吗?再细想,心若束缚,便是天地尽现于眼前,也只盯着心中所想。”
杨衡淡淡道:“听起来你曾为心事束缚,而今看开许多。”
“奴婢心中所想,不过吃饱穿暖两件事,再有,便是……”我捻着一枚黑子,渐渐收了声。
“便是什么?读书识字?还是……”杨衡落下一枚白子,“富贵荣华?”
“吃饱穿暖二事,奴婢已经做到了,虽然吃的不是山珍海味,穿的也不是绫罗绸缎,但较之乱世里流离,如今已算是神仙日子,所以才看开许多。得到,才能看开,不是吗?”我落下黑子。
杨衡盯着棋盘:“那些说‘仕途失意之作’的文人,说不准是自己仕途失意,才说‘情与思皆为托辞’,若是个仕途得意的,即便一首诗写明了为‘仕途失意之作’,他也只会劝作诗之人看开些。这么一想,倒与‘何不食肉糜’相似,得到了,便也不在乎了。可得不到的,终归看不开,也不想看开。”
我捻着黑子:“不想看开,是因为有机会做到,所以比那些注定做不到的人,更加看不开。”
“你可以收徒了。”杨衡将手中白子扔回棋盒,作势起身。
“棋局未了,殿下要走了吗?”我看向他,满心都是希望他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杨衡站起身来:“已经两个时辰了,本是我拉着你下棋,现在倒是你舍不得棋局。”
“舍不得棋局是托辞。”我垂首站立,脚踝传来的疼痛叫我倒吸一口凉气。
杨衡将我摁回椅子上,叉着腰,凑到我眼前:“那你舍不得什么?”
我抬眼瞧他,轻声道:“富贵荣华。”
杨衡有一瞬间失神,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才说:“吃饱穿暖二事你已经做到了,何况一开始,你不是拒绝我了吗?”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即将相触,我看着他的眼睛:“殿下就当奴婢一时兴起,实在是舍不得也看不开。”
杨衡略一沉吟,说道:“那些仕途失意的文人怎么都不肯承认诗中所写不过情与思,你我竟也不肯承认。”
“殿下不想认,奴婢不敢认。”我几乎是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也几乎下意识就后悔了。
杨衡的手抬在半空,指尖微蜷,分明想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可指尖悬在半空,却忽然停住了,悬着手臂,犹豫良久。我垂眸不敢看他,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我的脚踝,此刻却没有握住我的手。
我站起身来,朝他拱手:“是奴婢失礼了。”
杨衡:“我宁愿你失礼。”
我笑道:“奴婢在殿下面前失礼的次数可不少,是殿下宽厚,不与奴婢计较。”
杨衡:“我最计较了,我的人,我希望她将我捧得高高地,心里没有其他人,只能看见我。”
我说:“师娘的确如此。”
杨衡瞬间冷脸,方才的暧昧荡然无存,只剩他不耐烦地说:“再提她,我一定治你的罪!”
“逐出师门吗?”我问。
“怎会。”杨衡浅浅一笑,“难得有人给我做徒弟,我舍不得也看不开。”
我就快忘记他尊贵的身份了。
最后的理智支撑着我对他说出一句:“奴婢谢殿下提携之恩。”
杨衡:“从行为上来看,我的确只是在提携你。我目前不需要你做什么,偶尔陪我解解闷就好。”
“奴婢遵命。”
杨衡垂眸:“少翁每天会出门干些杂事,你告诉他,下次出门,到我府上侧门,会有人给他一盒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拿了药你须每日涂抹,用不了几日,便可痊愈。”
“奴婢皮糙肉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