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山高兴道:“子宜姐姐真厉害。”
我看着她只得三点的考卷,又瞥见周遭贵女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
恒山浑不在意,趁着傍晚的一丝凉气,又在青苑扑起了蜻蜓,直到玩得满头大汗才肯往寝殿走,还没到门口,便远远瞧见皇后铁青着脸站在石阶上,身旁跟着杨衡。
我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赵王殿下。”
恒山见状有些害怕,直接就往我身后躲。
皇后看向我,严肃道:“叫你侍候公主,不是叫你纵容她整日胡闹的。我听女傅讲,她十点的考题,只得三点,通篇都是错别字,笔迹还很潦草!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便是陛下幼时顽劣,也不曾于功课上懒怠半分!”
皇后话音一顿,目光骤然转向恒山公主,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训斥道:“杨和风!你都八岁了,心思还只放在嬉闹上!身为大周公主,这般顽劣懈怠,不成体统,将来如何面对天下臣民!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勤学笃行严于律己,你半点没听进去,只知贪玩享乐!今日若不严惩,你怕是永远记不住教训!”
恒山从母后口中听到自己的全名,吓得身子一缩,当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害怕道:“母后,我错了,母后……母后你别生气……”
恒山的哭求并未换来半分怜惜,皇后脸色依旧铁青,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厉声吩咐殿外候着的内侍:“来人!把恒山公主带到止梧殿去!今夜我亲自陪着她温书,考卷上的题目背不出,不许给她饭吃,更不许叫她上床睡觉!”
我见恒山哭得可怜,低声劝阻道:“皇后娘娘,公主尚且年幼,功课之事本就需要循序渐进,并非一日两日就能补齐……”
我迎上皇后骤然扫来的凌厉目光,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垂首噤声。
“她今夜若是记不住,学不好,你也免不了责罚!”皇后看向恒山,严厉道,“把眼泪收回去!我战场上挨刀都没哭成你这个样子!还愣着做什么?带上公主,即刻回止梧殿!”
恒山浑身发抖,被上前的内侍轻轻拉住时,还在哽咽着往我这边望,满眼的恐惧与依赖,却不敢再哭出声。
杨衡冲我摇头,我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看着皇后带走恒山公主。
直到一行人走远,杨衡攥住我的手腕,凶巴巴地说:“我还有事要找你呢!”
我被他拽到殿内,他叫殿中诸人退下,把我得了四点的考卷往案几上重重一拍:“十点只得四点,为师教你的都忘了?你瞧瞧这卷上的题目,哪个为师没给你细细讲过?”
杨衡本就是几个皇子里长得最像皇后娘娘的,如今严厉起来,与方才皇后的模样别无二致,我咬了咬下唇,委屈道:“奴婢哪敢在贵女主子面前出风头?殿下平日里哄人的话张口就来,现在倒不体谅奴婢的难处,殿下要实在不高兴,只管罚我好了,反正奴婢贱命一条,拿来给殿下消气再好不过……”
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红的模样。杨衡见状,轻轻扳过我的肩,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我也算恃宠而骄,直接就打落了他的手:“别碰我,我惹殿下烦心,罪该万死。”
杨衡将我箍在怀里:“好了好了,你这模样真像个妖孽祸水,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跟你追究这点小事,倒平白惹我上火。别哭了,嗯?”
杨衡顺势拉着我走到案几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我揽到他腿上坐稳,抬手为我擦拭脸颊的泪痕:“哭花了脸多难看,难看了我可就不要了。”
我娇嗔道:“是,殿下身侧不缺佳人,指不定哪天就厌弃奴婢了。”
杨衡低笑出声:“我原以为你是个老实的,不想你如今这般勾人,好大的本事,你从哪儿学来的?”
我抬眼瞧了瞧他的神色:“奴婢可没本事勾住殿下,殿下还是多关心关心师娘,她今日可是在皇后娘娘宫中大哭了一场。”
杨衡:“你可知她为何而哭?”
我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悄声道:“师娘一直盼着怀孕,轻信了江湖郎中的偏方,吃了不少苦头,还被骗有孕,结果不仅没怀上,反倒伤了身子,女学中都传开了。”
“荒唐!”杨衡手在我腰间轻轻一捏,“叫你们聚在一起是读书的,不是叫你们说这些的。”
“凶什么呀,又不是奴婢主动打听的。贵女们凑在一起闲聊时说的,奴婢站在旁边偶然听见,又不能插嘴,只能默默听着。”
杨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你听了这些,心里可有什么感想?”
“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妄议主子家事。”
杨衡:“少来这套,你有什么不敢的,你都快成我主子了,恕你无罪,只管说。”
“师娘身份贵重,自有太医诊治调理,何必要去相信那些来历不明的江湖郎中?奴婢猜想,师娘可能觉得用些太医不敢下的猛药,或许可以得偿所愿,这才被骗子钻了空子。不过……”我顿了顿,看向杨衡,“师父这么精明的人,府中之事定然了如指掌,总不至于也被江湖郎中蒙骗吧?所以奴婢又大胆猜了猜,这事,多半是师父您与那江湖郎中联手演的一场戏,故意骗了师娘。”
杨衡笑道:“你这些猜想,显得我像个十足的小人。”
“奴婢瞎说的,师父说了恕我无罪。”
杨衡:“我是不想叫她总缠着我要孩子,烦得很。”
“啊?”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双手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话奴婢可没听见!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杨衡拉开我的手,将内情和盘托出:“什么伤了身子,随便拉一个太医给她把脉,都会说她健壮得很,她自己急着有孕,被骗吃下假孕药,以为自己有了,欢喜了好一阵,我叫裴灼找了妥贴的大夫悄悄为她把过脉,确定她身子没受半点损伤,才就坡下驴,让她继续误会下去,我也落个清净,省得她成天缠着我要孩子,我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
我垂了垂眸:“殿下倒也不必同奴婢解释这么多。”
杨衡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还不是你起的头?”
“奴婢也是好心提醒殿下,师娘若真因这事伤了身子,惹得皇后娘娘不悦,反倒牵连殿下。”
杨衡凑到我耳边:“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方才你怎么敢顶撞我母后,父皇都怕她。”
我被他温热的气息弄得耳根发痒:“主子挨训,当奴婢的一言不发,殿下以为应当吗?左右不是同银灯嬷嬷纵容大公主那般,罔顾体面,恒山公主只是年纪小贪玩,说到底不是什么大过失,我也是真心疼公主,一时情急,顾不得太多。”
杨衡在我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那也心疼心疼我。”
“殿下有师娘疼,哪里用得着奴婢。”
“你是越发惹人厌了。”杨衡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