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初春,杨衡信守承诺,带我和恒山公主到郊外的鸿安寺祈福,寺外桃枝缀着零星花苞,风过处,暗香浮动。
恒山公主见殿角摆着签筒,顿时起了玩心,快步走上前,随手抽了一根签,蹦蹦跳跳拉着寺里的老住持,非要他为自己解签。
住持须发皆白,面容温润,他早已得了杨衡的嘱咐,自然拣着吉利好听的话讲。整个寺院被清场,唯有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虽未明说身份,但看这阵仗,住持也知晓恒山公主身份尊贵,言语间愈发恭敬。
恒山公主听得眉开眼笑,兴头上便转头看向我,扬声道:“子宜,你也摇一支签,探探你的福泽呀!”
我连忙敛衽躬身:“奴婢不敢僭越。”
杨衡笑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是图个吉利,摇一支便是。”
说着,他伸手拿起案上的签筒,轻轻递到我面前。签筒是乌木所制,刻着细密的云纹,入手温润。恒山公主也在一旁催促:“快摇快摇,我倒要看看,子宜你日后有什么福气!”
我双手捧着签筒,轻轻晃动。签筒内的竹签碰撞,发出“簌簌”的轻响,闭眸轻念,一支竹签从筒口滑落,“嗒”地一声落在青砖上。杨衡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递到我手中,又示意住持前来解签。
竹签上用朱砂写着两行古雅签文,我开口念到:“落英逐水空流转,冬去春来春不驻。心似浮萍无定处,还逐落英共流水。”
老住持接过竹签,眯眼细看片刻,双手合十,缓缓开口:“施主此签,乃中平之象。落英逐水,主半生颠沛,历经漂泊之苦,冬去春来春不驻,言寒尽春归,虽有转机,却难久留,正如花开有期,盛景难常。待到寒风起,还摧旧时花。”
恒山公主听得似懂非懂,皱了皱鼻子,嘟囔道:“倒是不如我的签言简意赅,听着就费劲。”
杨衡忍俊不禁:“我们恒山会讲成语了,还知道‘言简意赅’。”
恒山公主立刻扬起下巴,洋洋得意:“那是自然!我近来一直在和子宜读书练字,进步可大了,是不是子宜?”
我笑着点头,柔声道:“是,小姐近日勤勉刻苦,日日不辍,前几日女学的考核,得了八点呢。”
“何止八点!”恒山公主挺胸抬头,“我可是第一名!”
杨衡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知道我们恒山厉害。祈福已毕,带你二人去后山骑马赏春,可好?”
恒山公主欢呼一声,拉着我的手便往外跑。后山早已备好了三匹骏马,皆是温顺良驹,杨衡为恒山公主牵过一匹白驹,扶她上马,又细心地为她拢紧斗篷:“小心些,山路虽缓,却难免颠簸。”
恒山公主不以为意,一扬马鞭便冲了出去,嘴里还喊着:“二哥哥,子宜,你们快些跟上!”
杨衡无奈摇头,示意我跟上,我们二人缓缓策马前行,春风拂过耳畔,带着草木的清香,青山如黛,景致宜人。我渐渐放松下来,轻轻扬动马鞭,身下马驹踏着轻快的步子,跟在杨衡身侧,偶尔与他对视一眼,皆是笑意。
“这可真是最好的光景了。”我说。
杨衡:“南地风光好,你可还有印象?”
我摇摇头:“奴婢幼时离家,早已记不得故乡的模样了。”
杨衡:“你是江州浔阳人氏,江州刺史才命人送来的史料,我昨日看了,可是有不少趣事。”
“奴婢侍候公主,不常去史馆,不知殿下都看到了什么趣事?”
杨衡想了想,开口说:“倒是有一条,与阮晏相关,说是前朝天盛年间,‘江州水匪为患,阮公少有奇才,易装潜入匪巢,得匪首赏识,以兄弟相称,后暗通守军,尽歼群寇,州境遂安’。这阮公,便是阮晏的曾祖父阮进。”
我脱口而出:“广陵阮氏曾治理江州多年,说来,阮大人还是阮家的嫡系子孙呢,难怪他行事沉稳,原来有好家风。”
话音刚落,我便察觉到身边的气氛微微一沉。
杨衡不悦道:“阮晏的事,你倒记得清楚。”
我瞬间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殿下什么时候学会的吃醋呀。”
杨衡:“我就说你越来越惹人厌了,油嘴滑舌的。我想着你识字,应当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便为你翻遍了史料,想要找到安氏的蛛丝马迹,可惜送来的一堆史料里,竟无一条与安氏有关。”
我轻笑:“捱过乱世已是万幸,我那个时候年纪小,即便有记载,恐怕也难以辨认。托赵王殿下的福,奴婢如今过得不错,没必要再回想那些模糊的往事。”
杨衡:“你说得对,如今过得好便好,何必纠结过往,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正说着,恒山公主打马而归。
“你们两个太慢了,子宜不该贴身侍候我吗?为什么挨在二哥哥身边?”
杨衡笑道:“许多侍女陪你纵马高歌,围着你一个转,子宜借我一会儿又能怎样?”
恒山撇嘴:“不是围着我一个转,是围着劝我早些回宫!好好的春日光景,真是可惜了叡哥哥不在。”
杨衡:“他自小身子羸弱,开春又染了风寒,难不成叫他拖着病体陪你到郊外骑马吗?”
恒山:“算了,等到景和八年,他也就是我的驸马了。子宜,咱们回吧。”
我微微颔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