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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阮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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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我答应,他已跑没了影儿。

他始终想当大英雄,可算是有了机会,我刚叹了口气,一只强有力的手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我一惊,那人一身深色的短打扮,背着光,看不清模样。

我正要呼喊,却觉得后颈一凉,一记沉重的手刀狠狠劈在我的颈侧,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失去意识的瞬间,我竟喊了声:“杨衡。”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他似乎是回应我了,可我已然昏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

阮晏正在东宫的凉亭里为杨绍庭弹琴,杨绍庭也不在意他弹的什么,他只盯着阮晏,神色温柔至极,见自家二弟忽然出现,温柔的神色瞬间被阴沉所取代,杨绍庭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稀客呀,不是到郊外鸿安寺祈福去了吗?这么早就回来,恒山没骂你吗?”

杨衡弯腰拱手,压抑着心头的急躁:“我有事,想求教阮大人。”

阮晏抚琴的手一停,杨绍庭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你也有求我的时候!”

杨衡挺直腰板:“不是求你,我是来找阮晏的。”

杨绍庭站起身来,两手叉腰,傲慢道:“他听我的吩咐。”

阮晏站起来,对着杨衡拱手:“太子殿下并非外人,赵王有事直说便是。”

杨衡扬起下巴:“叫你声大人是抬举你,一个没有功名又没有声名的白丁,算哪门子大人,事关广陵阮氏,你最好与我单独相谈。”

阮晏想了想,笑道:“看来是太子殿下不便听的事。”

杨绍庭两手一摊,不解道:“我是大周的太子,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阮晏:“说来崔相和六部尚书们正在政事堂议事,方才便来请太子殿下去旁听,殿下不好一直在这里听我弹琴。”

杨绍庭:“那你与我同去,还与他相谈什么?”

阮晏:“我无功名亦无声名,天地一白丁,哪里能旁听六部之政事,还是叫旁人在殿下身边侍候,我等殿下回来。”

“谈什么政事,闷得要死!”杨绍庭拂袖踏出凉亭,身旁的侍从赶紧跟上。

与杨衡擦肩的瞬间,杨绍庭冷哼一声,杨衡也不在意,勾起嘴角:“恭送太子殿下。”

待杨绍庭走远,杨衡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阮晏也没了温和的面具,走出凉亭,冷冷道:“说吧,何事?”

“我在各地呈送的史料中找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忍不住要跟你探讨一二。”杨衡从袖拿出一张记档递到他面前。

——“兹有安氏,世代之交,时逢战乱,抱女来投,临终涕零,不舍孤女,遂其心愿,入我家门,登名造册,孙阮晏,孙妻安氏子宜。”

阮晏眼睛一扫,眸色微动,并未说话。

杨衡收回记档:“子宜被人掳走了,我不觉得是寻常贼人掳了她,你阮家在江州当了近百年的山大王,可知其中的缘故?”

阮晏:“我幼时家道中落,后来更是乱世里流离,山大王的好处我没享过,殿下拿着一纸户籍来兴师问罪,未免有失偏颇……”

话音刚落,便听“叮”地一声,杨衡抽出腰间长刀架在了阮晏脖子上。

“子宜说,她六岁的时候被哥哥卖了。”杨衡紧盯着阮晏,“可户籍上说,她是安家孤女,那卖她的哥哥……是谁?”

阮晏喉结微动:“殿下有心思来找我探究这些前尘往事,还不如赶紧派人去寻,安家毕竟是阮家世交,阮家是江州的山大王,你猜,安家是什么?”

杨衡手中的刀在阮晏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阮晏:“你干脆杀了我,反正太子会为我报仇。”

“阮晏!”杨衡厉声道,“你先祖何等英才,你也不是没有本事,何必要跟在那个废物身边受人指摘!你阮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我早忘了自己有什么先祖!”阮晏瞪着杨衡,“我就这么一个数典忘祖,良知灭绝的小人!殿下拿祖宗脸面来压我,不如许我高官厚禄,兴许我也能委身于你。”

杨衡收起刀:“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差,先前我还在疑惑你为何看重子宜,看过这页记档就全明白了,你对她有愧。”

杨衡深吸一口气:“人我会继续找,你若有什么线索,也安排人去找吧。”

说罢,杨衡头也不回地走了,阮晏闭上眼,污糟的过往,随着那张户籍记档,一一浮现在他脑海。

江州是祖辈的遗产,传到阮晏祖父一辈,已没剩多少,即便如此,在吃人的乱世有口热饭,还是幸运的。安家遭了难,安父带着信物和襁褓中的女婴来投奔,祖父见他已然病入膏肓,出于怜悯,便收留了安子宜,为了叫他走得安心,祖父当着他的面为安子宜入了户籍,看见户籍的那一刻,安父就咽了气。

那时的阮晏才五岁,不懂到底怎么才算是妻子,只管安子宜叫妹妹,乱世里大家都不好过,阮晏幼时失去双亲,全靠祖父祖母将他拉扯大,安子宜到了阮家也没过什么清闲日子,阮家当仆役一样待她,她从小便有干不完的活。

阮晏偶尔教安子宜认字写字,她聪明好学,总是活蹦乱跳的。

后来江州战乱,祖父祖母在逃难途中过世,阮晏带着她几番辗转,终是挨不过腹中饥饿,把她给卖了。

那包银子扔在他面前时,阮晏只觉得无比屈辱。青楼的老鸨倚着柱子笑道:“哎呦呦,见了银子眼都不眨的,怕不是个公子哥呢。”

阮晏扑通一声就给老鸨跪下了:“乱世求生不易,想来妈妈也是不得已才流落烟花,我会来赎子宜的,还望妈妈好好待她。”

老鸨面无改色:“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个个都说会来赎,个个都跑没了影儿,行了,别在这里哥哥妹妹依依不舍的,耽误我做生意,拿了钱快走!”

阮晏扶住安子宜的肩膀:“记住,你叫安子宜,浔阳人氏,癸酉年腊月十七生,你记住,一定要记住。”

安子宜吃着饼,一遍遍地点头。

阮晏:“我会来接你的,你一定等我,一定等我!”

安子宜眨眨眼:“哥哥,你也吃饼吧。”

阮晏止不住地抹眼泪,乱世带走了他的亲人,唯一的念想他也不得不抛弃,他想活着,可活着太屈辱了。

阮晏拿着那包银子,失魂落魄地走到江边,鬼使神差地往江里走,可他命不该绝,被杜家给救了。

绝境余生,他对着苍天立誓,既留他残命,定要步步攀援,直上青云。后来再见到安子宜,他几乎以为是上天垂怜,将他的小妻子原原本本又送回了他面前,更让他狂喜的,是安子宜记不清幼年那些混沌过往,他以为自己能这样不动声色地守在她身侧,哪怕只是偶尔见上一面,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天意从来凉薄,偏要将最隐秘的旧事翻晒于日光之下。他心头那点自欺欺人的纯净,霎时间荡然无存,往后,只剩下波谲云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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